寻找"新"世界
吴 岩

    80年代初期有一部电影，名字叫【20年后再相会】。故事的主人公是一群改革开放的年轻人，他们努力工作，并设想到20年后能看到一个伟大的新中国。20年过去了，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就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员，我们生活的世界日新月异，但由于身在其中，电影中所预言的那种巨变带来的神奇快感却一点也没有。
    科幻小说作家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如果不是突然性地将人置于一个全新的世界，科幻小说的愉悦感就会大打折扣。为此，作家们想方设法、变换花样地争相把读者往新世界里"扔"！但由于作家本人的生活环境限制，或者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这些新世界的构造常常让人看出旧世界的影子。
    郭以实的小说【在科学世界里】描述的科幻世界，据说就在我们生活的地球上，名字叫作"科学世界"。乘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可以达到。在"科学世界"里，奇迹般地使用着人造小太阳、原子能发电厂、辐射性农业，人类还可以改造南极和北极，并可以登上月球采矿。郭以实报告的这个"科幻世界"，是我至今所知道的离我家乡最近的一个科幻世界。由于在地图上无法找到这个世界，我只能靠推测判断它的方位。从小说的插图上浓重的苏联色彩可以知道，这个科幻世界一定在北京的更加东北方向，而且看来离苏联不远。
    离家很近的科幻世界不单北方有，南方也有。叶永烈在【小灵通漫游未来】中报告的"未来市"，从插图上看应该在上海附近。据说乘坐气垫船一个晚上可以到达。和郭以实构造的那个"科学世界"相比，叶永烈建构的这个世界相对来讲更感官、更平面一些，人际关系也更加简单。因此更适合于小学低年级的孩子访问。
    无论是郭以实还是叶永烈，到达他们所报告的科幻世界只要常规的交通工具就足够了。这样的世界还有韩松在【逃出忧山】中提供的"忧山"风景区。这个地区常常会突然一下子把你周围的其他人都屏蔽掉，只剩下你和你太太。对于非常希望和自己女朋友、新婚妻子、单相思情人"独处"的年轻人，我特别推荐你参观忧山风景区。从作者的描述上看，这个地区大概在四川乐山市境内。
    更远的科幻世界，可以坐宇宙飞船到达。在所有这些世界中，我特别推荐刘慈心在【中国太阳】描述那个用做太阳的太阳同步轨道飞行器。目前至少有俄国、美国、中国、欧洲共同体等国的航天器可以到达。我之所以推崇刘慈心的这个空间站，主要是因为它对访问者的要求并不苛刻，不需要专业宇航员训练，重度残疾者或普通清洁工都可以去。
    郑文光是最优秀的科幻作家这一点不假。但讲到他的管理才能，我实在不敢恭维。从他科幻小说中多次描述的"一片混乱的火箭发射场"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在郑文光的小说中，没受过训练的人、敌国的间谍、中学生、甚至小学都还没有毕业的人常常"混迹期间"，并会趁机掌管起驾驶飞船的主权。大概在他眼里，飞船也和汽车火车飞机一样，"起飞容易降落难"。于是，便演绎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小说的结尾，常常是飞船到达预定的目标时，由于驾驶员的水平有限，不得不与目标星球擦身而过。【太阳探险记】曾经擦过太阳；【从地球到火星】曾经擦过火星；【飞向人马座】中的东方号干脆擦过了遥不可及的黑洞。由于一些天体物理学家认为黑洞是通向另一个宇宙的通道。于是，东方号擦过的应该是两个宇宙的边缘了。
    但黑洞仍然不是最遥远的科幻世界。韩松在另一篇小说【流星】中，干脆让宇宙飞船进入了黑洞并且在里面"进化"。最终，这艘"进化"了的飞船再度回到我们的世界，成了一个有智慧有灵性的神。我一直为这篇作品不能满足我对其他宇宙到底什么样子的好奇而惋惜。直到后来韩松选定了记者的职业，我才恍然大悟。他小说中的故事，其实就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一种预言。故事中的飞船与其说是飞船，不如说是一位变形了的新华社记者。他必定会回到我们中间，报告来自其他世界的消息。
    根据大爆炸理论，宇宙的起源到今天，仅仅300亿年左右。整个宇宙就这么大，再出什么"新世界"，能跳出这么个范畴？这么一想，新世界中含有旧世界影子的缺陷我也就不计较了。
    在空间上无法做文章，人们又想到时间里去"找折"（北方话，办法的意思）。柳文扬的【外祖父悖论】、苏学军的【远古的星辰】，虽然不都是时间旅行的小说，但在寻找存在于另一个时间中的新世界方面，都提供了很好的样板。
    与在空间中旅行不同，存在于另一个时间里的科幻世界，不需要特别的地图，只要一份"万年历"就能找到它的位置。但要想到达这个世界，就困难多了。从威尔斯100年前提出时间机器的设想到现在，科幻小说中到达未来的"技术"，已经不止千种万种。但现实世界中呢，时间旅行才刚刚能看到一点点实现的曙光。
    即便是能在时间中旅行，在时间中存在的幻想世界也是屈指可数有的。由于时间的象度太单一，可以在时间中存在的世界不外乎"过去"、"现在"、"将来"、"另一个平行的时间"、"时间的碎片"几个。还能有什么？
    有没有脱离于时空概念之外的新世界呢？科幻作家为此绞尽脑汁。
    电脑空间或者称为赛伯空间，可以算是一种。让人进入到完全由电子技术展现的世界，使人得到物质世界所不可得到的享受就是这类作品的创新之处。星河、王晋康、杨平的作品在这个方面，都很有创建。
    星河在【网络游戏联军】中，用一个"CH桥"将电子世界和人类世界相互驳接，我推测这里的"C"，是电脑Computer的代称；而"Ｈ"，可能是英文人类Human的缩写。王晋康的【七重外壳】把电脑创造的虚拟现实一层一层地剥去，创造了多层迭代世界的无穷感受。而杨平则在【MUD黑客事件】中将现实世界和赛伯空间相互类比，把电脑空间的"封闭性"和"人工性"与现实空间的"开放性"和"自然性"进行了清晰表达。
    如果说赛伯空间只是一种外在的人工世界的话，那么心灵空间（或者叫作内层空间）则是科幻作家找到的离我们生活最近、内容最丰富、却最不受关注、最无法理喻的新世界。广义地讲，有关内层空间的所有科幻作品其实都起源于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学。弗洛伊德和他的学生荣格、阿德勒等人，通过心理分析的方法，找到了人类心灵上不为人知的部分-潜意识。潜意识是意识以外的意识，是与遗传和生理因素关系显著的、不为人知的意识成分。虽然正常情况下人们很难了解心灵中这块仍然属于自己的土地，但在行为却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影响。
    在心理世界的描述方面，中国作家做得好的不多。我看过的作品中，李晋西（海子）的小说可能是最好的。她通过一个叫【一个医生的遭遇】的故事，将医生的心理世界和病人的心理世界写得难扯难分，将西方的精神心理学和中国古代道家"庄周梦蝶"的思想融合在一起，使这种纯粹西方的主题获得了中国本土的新生。
    除了心理的世界，还有什么呢？
    我的这篇文章倒不想责备科幻作家给我们提供了太少的科幻世界，恰恰相反，我对以往的作家们已经进行了如此惊人的创作，表示出最大的敬意。我认为，阅读一个关于新世界的故事，只有在科幻文学中才能实现。换言之，恰恰是这些"新世界"，造就了科幻文学独特的审美特征。
    加拿大著名的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文教授认为，科幻小说是以"疏离"和"认知"为"宰制"的。这里的所谓"疏离"，指的就是脱离以往的日常经验，进入一个全新的、陌生化的世界。而恰恰是这种陌生化，给人带去新的美学体验。正因为疏离感对科幻如此重要，几十年来，国外研究者都非常重视对"新世界"本身的研究。曾经到中国访问过的英国作家兼评论家布里安·斯坦伯费尔德就出版过专门研究科幻小说中"奇异世界"的百科全书。科幻理论的"最高期刊"【科幻研究】，几乎每一两期就会有几篇研究奇异世界的专题论文。去年在香港中文大学举行的首届香港科幻研究会议上，一些报告就专门探讨诸如"科幻中的城市"、"赛伯空间"、"武侠世界"等"新世界"的主题内容。
    读者一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在我们的科幻小说中，"新世界"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从产生的时间上看，空间新世界方面的科幻出现最早，已经有200年的历史。然后是时间新世界，至今为100年的历史。关于心理活动的所谓"内层空间科幻"小说，至今已经30年，而"电脑网络"或"赛伯空间科幻"也快20年了。
    一个以变化为特征的文学品种，在20年的时间里没有产生一个更新的世界？这简直是整个科幻的悲哀。必须要集中科幻界的所有力量，进行全面攻关。要拿出更新的世界才能满足读者对科幻文学的变化着的渴望。在这方面，求助科学的进步、求助人类的想象力、求助无边的创造性才是最本质的。
    我还是喜欢自己前两年对科幻说过的一句话，"创新是科幻的生命"。在这个创新中，提供"新的世界"，比提供新的写法、新的哲理、新的人物更加重要。因为新的写法、新的哲理、新的人物在其他种类的文学作品中你都可以看到，而新的世界将革新我们自己的领域。
从某种特殊的意义上讲，人类就是为开拓一个全新的世界而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