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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萨根和他的科幻小说【接触】
吴 岩
1996年12月20日,可能是国际天文学界特别伤心的日子。这一天,美国康奈尔大学行星研究试验室主任、世界最大的行星探测组织--美国行星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和前任主席卡尔·萨根教授因患骨髓癌并发肺炎去世。不到1年,1997年夏天,在美国的火星飞船探路者号登上火星表面,进行了成功的探险之后,美国宇航局宣布,“火星探路者”号降落的地点,将被命名为卡尔·萨根试验地。
提起卡尔·萨根教授,热心天文学朋友都会竖起自己的大拇指。这位生于1934年,死时才仅仅62岁的行星学大师,曾经主持过“水手9号”、“旅行者号”、“先锋10号”等著名的行星探险计划,他还是地球人第一封发往天外的金属信件(由“旅行者2号”携带飞出太阳系)的设计者。他主持行星探测杂志《伊卡洛斯》整整12年,对行星科学研究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与其他著名科学家不同,卡尔·萨根教授极端重视科学普及工作。早在60年代,他就创作过有关地外生命的科学普及读物《其他世界的生命》和《宇宙中的智慧生命》(和俄国宇航员史可洛夫斯基合作),这可能是严肃科学家第一次严肃地对待有关天外生物的主题。
1977年,萨根教授的科普读物《伊甸园的飞龙--关于人类智慧起源的思考》正式出版,这部以优美的语言,大胆的想象和科学家严密的智慧创作而成的散文式读物,一下子就获得了读书界的交口赞誉,并出人意料地获得该年度的普利策大奖。3年以后,萨根教授再接再励,参与制作了12集电视系列片《宇宙》,这部电视片使萨根再一次名声大振。由该片改写的同名读物,居然在纽约畅销书排行榜上整整历时一载,这使萨根成了美国历史上科学家在科普领域获得的最佳奖赏。
1981年,美国读书界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无所畏惧”的萨根教授决定“侵入”与科学有关的文学创作的另一领域--科幻文学界。他已经与出版社签订了合约,将创作一部称为《接触》的科幻文学作品。人们不知道这部小说的内容如何,但出版社已经付给萨根教授2百万美元的预支稿费,却是确凿的事实。此时此刻,这部神秘的《接触》只存在于作者本人的脑海之中。
卡尔·萨根与科幻结缘,并不自1981年起。早在他关于外星生命的科普读物中他已经触碰了科幻领域的边缘。一些人发现,就是在他的另一部脍炙人口的科普读物《布罗卡的脑》中,就有整整一章对科幻文学意义的论述。他在书中以非常热情的语言赞颂了科幻作家在人类历史和科学发展史上所起的伟大作用,并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向读者证明,科幻文学将为所有人代去无予伦比的享受。这样一位伟大的科学家走入这样一个他非常看重的领域,难道还能有什么问题吗?
艰难的等待终于收到了结果,一部整整434页的长篇科幻小说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出现在读者的面前。此时此刻,包括《新闻周刊》、《时代周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纽约时报书评》、《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巴尔蒂摩太阳报》在内的许多报刊纷纷加入对该书的评论大战之中。《巴尔第摩太阳报》说:“《接触》让你着魔,让你喜悦,让你思考,同时让你为自己活着而感到高兴感到自豪。”《乡村之声》认为书写得“博大而激跃……极端引人。”《费城探究者》则指出,该书是“这个季节最让人翘首期盼的新书发行。萨根在他的书中热情讴歌了对人类未来最喜悦最乐观积极的爱,从头到尾引人入胜。”
并不是所有报纸都对小说抱有同样的看法,一些评论显然在拐弯末角地向人们指出该书的一些不足。《纽约时报书评》认为,“《接触》一书所涉及的观点……值得我们深思……这些思想的深度和广度都是极不寻常的。”《华尔街日报》说:“极富有想象的天资……萨根的智慧在书中得到充分的展示……《接触》所包含的思想一针见血地揭露出现代商业文明、国家主义、性别主义的弊端。”《惠灵顿新闻杂志》则认为,该书是“一个促成科学与宗教和解的呼声……”《奥克兰论坛报》的评论是:“抒情,诱人,有益于心灵……象一个人类理性和智慧遗产的不倦辩护者,萨根无与伦比。”只有《时代》周刊对萨根采取了全方位的肯定态度,他们的评论简短而神妙:“有象萨根这样的人,谁还需要天外生命?”
从一个科幻小说爱好者和研究者的角度来讲,《接触》本身的确不那么激动人心。恰恰相反,故事中的许多部分,根本不能激起人们的好奇和兴致。这部共计24章的大型小说,描述的中心事件是1999年12月31日里,一个精心策划的地球人类多元文化考察队进入星际空间并与遥远天外的另一中生命形式进行接触。小说在写法和情节安排上,与早在1968年出版的英国作家阿瑟·C·克拉克的《2001年:太空探险》具有颇多相似之处。一组科学家系统性地在探测地球外部的传来的无线电信息时突然从织女星方向得到了带有严格数学意义的信息,当把这些严格的数学信息进行转译之后,人们惊奇地发现,那居然是希特勒检阅德国部队的电视画面。难道遥远的织女星也受到第三帝国的影响?后继的分析逐渐找到了这个信息发射的原因。原来,世界上第一次电视转播恰恰是在希特勒检阅德国部队时进行的,而当这种信息向天外的传播,无疑证明了地球人类已经获得了通过无线电信号处理图像的能力。在织女星上的生物重新将这个信息发回地球,就是向地球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科学家们继续在信息中寻找,于是,第二层信息被发现。当把这一层隐含的信息揭示出来之后,人们发现那是一种神秘交通工具的制造图纸。在如何使用这些图纸的过程中,科学家和政治家之间发生了尖锐的斗争,政治家们为了国家的利益,希望将整个计划保存在美国境内,但科学家终于说服了政客,把这件关系到整个人类的重大信息报告给全世界。全世界都投入到建造新型设备的狂暴兴奋之中。美国和苏联(小说创作时,苏联仍然没有解体)的两个仪器建造点全部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只有建造在日本的交通工具最终得到了完成。这是一种可以乘坐5位成员的、没有任何推进系统的交通工具。为了争得5个位置的权力,世界各国的代表进行了大会辩论。最后,中国和美国、苏联等国家各得到一个席位,并在20世纪的最后一个下午,将这些人类的勇士送入交通器。
交通器中的科学家们按照图纸的说明发动了他们的设备,交通器立刻通过宇宙中与黑洞有关的神秘通道奔向远方。他们在黑洞中飞行,他们看到了织女星的美景,他们最终在宇宙的一个中转站上降落下来。这里有一个美丽的沙滩,但是,没有任何热烈的欢迎,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
在落日的沙滩中度过的神秘的一个夜晚里,所有人都做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个人、却又属于他们整个民族、甚至整个地球人类的梦。宇宙的主宰者们大概就在这梦境中研究了他们,理解了他们。因为当第二天他们再度醒来的时候,沙滩上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在这个大门的背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最希望找到的人。美国人找到了他早已死去的父亲,而中国人由于对秦始皇情有独钟,居然在那里与这位早已做古的统治者不期而遇。
在每个人都进行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会谈之后,这些地球的使者--没有见到任何外星生命的使者们回到自己的交通工具,并启动其回到地球。他们经历了完整的一天的探险,就在这么漫长的宇宙之路上打了个来回。但是,让他们更加惊奇的是,在所有地球上的人看来,他们其实只离开了数分钟。欢送的人们看到这些人进入交通工具后,交通工具发动起来,冒出阵阵白烟,随后,白烟停止下来,那些被多少人羡慕的探险家们便又鱼贯而出。他们真的离去过吗?如果离去过,为什么那用来进行宇宙飞行的交通器居然根本没有离开过地面?
在围绕着这次探险是否真实的问题上,五位探险队员和所有地球上的人具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探险队员们相信自己通过黑洞的旅行真实而可靠,他们甚至用自己拍摄的录相作为证明。但是,当录相机中的图像放映出来时,他们才真的大失所望,那里面别说是织女星和秦始皇,就连代表他们曾经使用过录相带的痕迹都没有。他们在全世界人的面前,成了本世纪最大的欺骗者。不但如此,就在这件事情短暂结束之后,来自织女星的信息骤然停止,宇宙交通器再也无法开动,就连那些神秘的图纸,也无法再让人看懂。
卡尔·萨根的小说《接触》的确具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比如,每一章节和每一部分都有许多卷首引语和斜体说明,这使故事的形式带上了古典风格。小说从一个女科学家的成长历程开始,逐步推进到科学研究工作本身、人类生存的环境、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社会道德伦理、上帝和宗教等许多问题,对文学艺术、当代历史、男女关系、家庭关系等所做的展现也使它富于宽厚的背景。当然,最为独特的,可能是萨根引入了他所参与过的称为SETI的外星文明探测以及黑洞物理学等最新的科学内容。而他对一些科学问题和社会问题的探索上,也给使人得到了“真正的科学家的思考”。作品中女性主人公比男性多,阴盛阳衰虽然明显,但对人物性格的描写到没有我国作品中常常出现的失真。更加可喜的是,萨根对中国的言论爱好和热衷,他的故事中时常提到中国,而且次次准确。中国人在世界的地位、中国人在讲起历史时那种津津乐道、中国的科技文明、中国的人口问题、中苏关系,甚至探索外太空的中国代表的父母在长征中的经历、以及他本人在文革中受到的冲击后转而热衷于对秦朝文化的考古,所有这些都写得真实可信,比起其他西方作家谈到中国时常常出现的张冠李戴或偏见十足要好过不知多少倍。
但是,《接触》的缺陷也的确非常明显。首先,小说的故事情节既不丰富,也不感人。作为科幻文学所特别重要的幻想的新颖性和独特性则简直一点也没有。虽然作者的知识面显得宽广,但这些知识还不如凡尔纳在上一世纪或克拉克在30年前所展现给读者东西更加激动人心。小说从作者他参过的其他电视、电影和书籍中选取了材料,这更加影响到它的价值。作者的伦理观念相当保守,没有从观点、评论、以及人物命运等当面观察到新的东西。据推测,整部作品是作者与他妻子杜岩合作的,大概杜岩的成分占得更多。
卡尔·萨根对科幻领域探索迅速的终止,应当是所有喜好萨根和喜好科幻读者的福音。但是在广大喜好萨根的读者心目中,这样的失败是难于接受的。于是,在萨根教授死后,拯救萨根名誉的行动终于在好来坞著名电影导演罗伯特·泽麦契斯和著名演员朱迪·弗斯特的努力下开始。泽麦契斯曾经导演过奥斯卡获奖影片《阿甘正传》,而朱迪·弗斯特则是《出租汽车司机》、《沉默的羔羊》等电影的演员。两人合作于1997年隆重推出了以萨根小说为基础的同名电影《接触》。在电影的广告上,清楚地写着“从深空到来了信息!谁将首先到达(那里)?一个通向宇宙中心的航程!”
电影从壮丽的宇宙星云开始,用了将近20个不同类型和层次的绚丽星云,讲述了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接下来,电影按照小说的发展顺序,对主人公艾琳娜·阿洛维博士的成长进行了细致的表述。演员朱迪·弗斯特的确演技不凡,她和“她的童年”的演员将艾琳娜与父亲的亲切关系、对科学的狂热追求和对世俗的鄙视脉络清晰地展现出来。然后,故事转到天外信息和地球人的反映上来。在这里,电影对小说进行了重大修改,把萨根的国际化情结完全去掉,代之以美国完全控制事件的发展,对外太空的探险队也从5人变成1人,突出英雄主义情节,阿洛维博士与另一位主持太空信息收集的博士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为人物的情操和心理丰富性增加了内容。接下来,电影利用特技手法,将飞行器起飞并进入黑洞的情景做了感官处理,主人公在织女星用手指触摸远方星系并使其颤动的特技则尤其让人难忘。 拯救卡尔·萨根的行动基本上取得了成功,因为电影缩小了小说中过多的主题,使故事更加精练,而电影特技的使用则尤其为卡尔·萨根的思想增加了丰富色彩。
从卡尔·萨根的《接触》的故事,我们可以得到很多东西。首先就是科学工作者可能对自己的专业具有惊人的洞察力和使复杂问题准确地让普通人接受的能力,但这的确不能成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对社会生活判断是否准确、对文学艺术规律是否深刻了解的推测依据。心理学家早就进行过研究,发现科学家在发表谈论社会生活的看法时,常常显得幼稚可笑(当然也不排除少数具有洞察力的个人,但是,在当今多元化的复杂时代里,我们很难相信一个深居实验室的人能对瞬时万变的社会生活和不断演进着的读者的需求具有正确的判断力)。由C·P·斯诺提出的两种文化已经无法交接的状态已经在我们的世界深刻地展现了出来。
其次,科幻文学必须做到在科学和文艺上具有同样惊人的构想,才能成为一部优秀的作品,任何一种对过往的重复或变相重复都是必定要失败的,即使这个作者在其他行业具有再大的名声,也无法挽回他对不熟悉行业中的轻率操作造成的损失。人类社会已经发展到了一种抛弃“光晕”的时代,即便是再伟大的人物发表的言论和写出在作品,也无法逃出时代和听众与读者的检验。
当然,《接触》的失败并不代表卡尔·萨根做为一个科学家的失败,恰恰相反,从某种角度上,我们又一次看出了萨根作为科学家的优秀的探索意识和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他敢于闯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并在这个领域中建构起自己的独特的心灵天地,单单从他的无畏勇气和激荡着的充沛的热情就可以让所有人肃然起敬。和那些永远将自己当成检验实践真理标准的学霸或者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科学“工匠”相比,卡尔·萨根的确是我们时代的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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