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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现代时期科幻叙述理论的思考

王逢振

中国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很高兴今天和大家交流。感谢吴岩的邀请和安排。希望王泉根教授今天早晨提到的北京师范大学科幻研究中心早日成立。

我的讲演将主要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后现代的情况,第二部分讲讲我对科幻小说的一些看法。

关于后现代状况

20世纪是一个辉煌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苦难的时代。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拓宽了人们的物质世界,也拓宽人们认识的深度和广度。从微观方面,看到了电子排列的方式,揭开了遗传基因的密码,克隆技术已在进行。从宏观方面,人们已经进行了太空之旅,为不断扩大的在大碰撞和空间关系中产生的宇宙现象,增添了类星体、脉冲星、放射星系和黑洞。这期间,旧观念的修正和新意识的建立,从探测宇宙奥秘到物质生产的分配,种种壮丽的景象都增添了实现的可能。

但是另一方面,20世纪经历了两次极其残酷的世界大战,战后的余痛、余波以及不断出现的地区战争(如波黑战争和以巴战争)、战后重建家园的艰辛、冷战的压抑,这些又是史无前例的苦难经历。人们耳闻目睹或亲身经历的种种现实,撞击着他们的心灵,产生出惊奇、兴奋、痛苦、彷徨等种种复杂的心情。尤其是在后工业社会和全球化的情况下,未来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既有模糊的憧憬,同时又感到一片混乱,既张着吞噬一切的大口,同时也展现着无尽的未来。人们感到正在出现某种新的、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东西,这种意识强烈而真诚,但是抽象而朦胧。因此就出现各种不同的探索和认识新事物的方式,或者说方法和理论。今天我们谈到的文化研究恐怕与这些有很密切的关系。

大家知道,资本主义在历史上经历了两次技术革命。第一次出现在18世纪。16世纪末发展起来的力学,是这次革命的理论准备。这次革命使资本主义工场手工业发展到机器工业。第二次技术革命开始于19世纪后半期。19世纪中期后物理学尤其是电磁学和热力学的发展,为这次革命奠定了理论基础。这次革命使资本主义由机器生产过渡到电气化生产。

20世纪50年代以后,西方发生了第三次科技革命。这次革命的标志是机器化生产和电气化生产发展成为自动化产生。而这种转变的关键,就是电脑或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应用。三次革命意味着生产力的巨大发展,因而也引起了社会的巨大变革。第一次革命产生了市场资本主义,第二次革命产生了垄断资本主义,第三次革命,产生了跨国资本主义。换句话说,第一次革命开始了现代化,第二次实现了现代化,第三次革命开始了后现代社会。

后现代社会又称为后工业社会、信息社会、跨国资本主义社会、计算机时代的社会等等。对后现代,国内外争论很多。在国外,包括上午王先生提到的詹姆斯、利奥塔、哈贝马斯等都参加了这场争论。而且见解都不一致。我想根据我自己的看法来讲。也许有的地方不对,也许和上午王先生讲的多少有些不同。但本来争论就很多,大家读的书不同,角度不同,理解不同,恐怕有差别。希望大家批评。

我觉得后现代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是时间的概念。是指现代之后的社会状况,几目前西方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的状况。第二是社会状况。我们经常用现代性modernity和后现代性post-modernity。这是社会特征。我们常常讲的后现代主义和现代主义,这是从文化上来理解的。在文化方面的特点。上午王先生讲课时用的词是Hybridity。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后现代主义在文学中,它取消了所谓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的界限。常用手法是所谓的拼凑,作品中的剪贴,没有中心、小说没有情节,讲究平面化,讲究将就此时此刻性,现实性。这都是在文学中的表现。上午王先生讲的平面化,我理解就是此时此刻的现实性。不象以前写作中有逻辑、历史发展等等。在文学艺术中的表现还有“反精英论”,没有杰出人物的个人的风格和特点。

最早的后现代是从建筑开始的,逐渐向影视、绘画、文学等方面扩展。建筑上的拼凑特别明显,如北京的21世纪饭店。科技的发展使人们可以复制很多东西,将历史上最好的东西复制、拼接在一起。是个很新的东西。但又没有什么创新。但它又很美,很好。这就是simulation。我认为真假不必去分,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与没有中心有关。市场经济是政府的管理也失去中心化,呈现出软弱化。

后现代、后现代性、后现代主义有许多值得研究的地方。这本身就是后现代的现象,没有中心!启蒙运动之后强调个人主义,强调个人的主体性,强调个人成就感。但后现代现代主义认为,个人其实是受到各种因素的制约,与社会科技发展都有关系。例如电脑给人带来方便,但人也在受到电脑控制。今天早晨一个朋友来电话,说他忘记了买电,结果整个一片漆黑。人实际上是受到各种各样现代化科技控制的。我去银行,现在不用填单子了,很方便。但电脑如果有问题,就没有办法提取。人受到了机器制约。后现代是集生活、人的各种关系、社会的矛盾和悖论。好像是两面性。这方面强调那方面就出现问题。

北京现在是大的水泥山,这么大地方无草无树。这样当然气候要有变化。更不说乱砍乱伐了。不发展没有空间。10米平房住三、四个人。大家不高兴。但发展了呢,环境受到破坏。还要去治理环境。这里都有矛盾。后现代社会中这个矛盾特别突出。包括全球化问题。美国也搞全球化,跨国公司在国外设厂、收取利润,但在美国最反对全球化的是工人。因为他们会失业,会减少收入。

后现代性表现在文字上比较明显,类似解构主义,有人说不表示任何意义,也有人说可以表示任何意义。这是理解的不同。例如国内的电视剧,清朝的剧很多。实际上这些戏都是现代人编的,谁也不可能再回到清朝。我现在讲话,一会儿就变成了历史,谁也不能回到刚才了。历史必须通过语言、文字叙述出来。历史的叙述是不确切的。就象照相,角度不同照片不同。从来没有绝对真实的历史,只有描述的历史,相对的历史。描述中有个人的主体性在里面,有选材问题,有个人意识形态等问题、有受到各种因素制约的问题。所以,中国历史上修史官的地位很高,掌权的人要修改历史。写有利于自己的地方。有时,野史比正史更加准确些就是这个道理。这里有很多意识形态在里面。

文化研究很重要的问题是意识形态问题。是反统治、反权威、反精英、反垄断的问题。如同性恋、异装癖、换性等很怪。为什么呢?这是文化的建构。是人为的。凭什么他自己不怪你觉得怪?这是文化积累和意识形态。他和你一样。为什么觉得他不正常?觉得他心理有毛病?这里也涉及一个(power structure)权力构成的问题。如果你有权力,你说“酷儿”(同性恋)是人类中最优秀的人,谁不听就宰了谁。这不就是一个文化建构的问题?

再比如海湾战争中的伊拉克。当时美国电视上放映的与战场上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人“做”的。不断重复可以让你相信。当然,这里涉及一个意识形态的问题。有人做得了,有人无法做。

后现代社会由于后现代性、反传统、反精英、反垄断,反对传统的权力结构,也带来了一些意识形态的问题。王先生成立了文化研究系,这在80年代就成立不起来。我知道在80年代末,童庆炳和海利·米勒对文化研究和文学研究有一次争论。海利.米勒认为“文学研究死了”,这不是说没有了,而是强调原来意义上的那种研究死了。要进行文化研究。童老师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这个意思,而且语言理解也不够。

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研究没落了,伟大的英国传统也还在做。但文化研究处于上升状态。因为他确实关注现实社会,关注现代和后现代社会。

中国是很复杂的情况。地方大,历史悠久。地区差距大。可以说中国不过有封建社会,还要原始的地区。也有现代性和后现代性。中国是很特别的,有些农村的妇女可能参加了后现代的发展。中关村的农村妇女贩卖盗版光盘,直接参与到技术传播。中国的社会是很复杂的,各种各样的现象都存在。

讲到后现代社会,我觉得很明显的标志就是全球化。我们承认经济全球化。但全球化的本质是跨国公司。在世界各地投资设厂,利用廉价劳动力。

前年我我在加拿大开会时作报告,谈到了北京的情况。北京有三里屯有个酒吧一条街,旁边还有一条“鬼街”。这与跨国公司、消费主义有很密切的关系。在东三环一带跨国公司集中,也有使馆区,其中的中国雇员就形成了中国的白领阶层,这些人于中关村的白领不同。他们工作紧张,晚上需要消费,所以三里屯得以发展。如果说没有这些外企、跨国公司,酒吧就不会这么热闹。这些酒吧与国外类似,装修风格也是拼贴的,具有后现代风格,与后现代社会有密切联系。这也说明北京这样的城市,融入了后现代的东西。应该说我们主流是现代化的国家,但已经融入了后现代的风格。

而东直门的鬼街则是另一种风格。现在已经被拆除了。这条街是通宵的。它之所以被称为鬼街,是由于最初老北京人大清早点灯笼,卖古玩。点着火,鬼兮兮的。后来开了很多饭馆,都是通宵的,别的地方灯都灭了,只有那里营业。在那里吃东西的人有三类,晚上67点或78点吃的人是吃晚饭是下班晚的;晚上1112点吃的人是打麻将吃夜宵的人,凌晨34点吃的是三陪小姐。那里出租车排大队,通宵有活干。这些表面现象,都与社会发展、外国企业进驻、国际竞争、生产力提高等有关系。下岗是人的职业发生转变。许多人是生活所迫。

后现代社会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和现象,很难理清。总起来说就可以从从时间上理解、社会方面理解和文化应用方面去理解。在后现代社会下,我就讲一下科幻小说的问题。刚刚吃饭时有人问我,美国科幻小说为什么发展,我觉得和它的科技、社会等有关系。

什么是科幻小说

我们常常讲诗人雪莱的妻子的【弗兰肯斯坦】是最早的科幻小说。但她也好,凡尔纳也好,威尔斯也好,我想当时他们的地方是属于资本主义发展比较快的地方。到1920世纪后,美国成了发展的最快的地方。进入高度发达的阶段。我想跟它的科技社会发展有关。

我想引用别人对科幻小说的认识。60年代人们出现了一种新的思想,重新强调科幻小说是一种全球性的文学。是一种文类,是一种文学。应该说美国在230年代也有普及科学知识的作用。到60年代则进入了后现代社会,出现了新的思想,发生了变化。它的根源在19世纪。

英国科幻作家Brian Aldiss说,“科幻小说不是为科学家写的,就像鬼怪小说不是为鬼怪写的一样”。J.G.Ballard也曾说,“那种认为【惊奇故事】这样的杂志与科学相关的看法,荒谬之极。你只需随便捡起一本自然杂志或者任何一本科学杂志,你就可以看出,科学属于一种完全不同的领域”。

在【万亿年的狂欢】中,Aldiss认为,“科幻小说力求说明宇宙里的人和人的地位,而宇宙处于我们发达但混乱的知识/科学状态。因此科幻小说采用哥特或后哥特的方式写成。”

70年代,许多西方大学开设了科幻小说课程。我认识的一些人也教这些课程。比如Darco Suvin,是个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很有思想。还有Beverly Friend。在加州大学Riverside分校有一个收藏科幻最全的地方。这些说明,科幻进入了大学的学堂。在这同时,学术界对科幻兴趣也高涨起来。出现了更严格的形式界定。教一门课程,就要知道教的是什么。科幻常常被模糊地列入奇幻小说、后现代小说、预言小说、科技惊险小说、科学发明小说、乌托邦小说,所以还需要了解它究竟不是什么。学术界特别强调严格划清科幻小说的界限。不仅考虑它的文学策略,还要考虑它的观念内容。有时还要运用在文学批评当中发展起来的一些话语,如结构主义、乌托邦主义等。

Darco Suvin是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教授。现在已经退休。在1972年,他曾经把科幻小说解释为一种文学类型,其必要和充分条件是陌生化和认识的相互作用。主要的形式方法是用想象的框架代替作者的经验环境。他用认识表示对理性理解的追求,而陌生化是布莱西特的陌生化。一种陌生化的表现可以使人认识主体,但同时又使它显得陌生。这个定义引起了很多争论,但他用想象的框架表示小说虚构的世界,用经验环境表示外界真实世界的做法,对理解科幻小说产生了很大影响。

70年代以后,由于高科技影响生产方式带来的社会的变化,使科幻小说的看法产生了新的解释。例如Robert Scholsk认为,科幻小说提供了一个明显与我们意指的世界根本不同的世界,然而又以某种认识的方式返回来面对那个意指的世界。他用结构的语言代替推测小说,认为宇宙是一个系统的系统,一个结构的结构。对过去一个世纪科学的洞察,应该作为小说的出发点。结构的语言就是以一种虚构小说的方式对人类的处境进行探讨。最主要的题材是人类科学或生命科学的发展或发明对人类本身的影响。

阿尔文·托夫勒认为,科幻小说通过描写一般不考虑的可能性—另外的世界,另外的看法—扩大我们对变化作出反应的能力。

麦克鲁汗认为,媒体就是信息。他对科幻小说的看法是,今天的科幻表现的环境使我们能够看到科技的潜能。

莱斯里·菲德勒认为,科幻小说是启示的梦想,是人类终结的神话,是超越和改变人类的神话。

王建元先生讲到他的同学,Kim Stanley Robinson说,科幻小说是一种历史文学,在每一个科幻的叙述里都有一个明显或隐含的虚构的历史。他将小说描写的时期和我们现在或过去某个时刻联系起来。

90年代的批评家John Clute认为美国科幻小说传递的意义关系到西方世界线性的、有时间限定的逻辑。

上面引用了一些作家。批评家对科幻的定义。可以看出,科幻已经不同于传统的以真实可靠的科学发展作为依据的科幻小说。科学是人类对世界不断概念观念化的过程。科学不是绝对的真理,它本身也是概念,也是不断变化的。没有绝对科学这个东西。

我常常听说,科幻就是胡说八道,其实这些人不懂科幻。也不懂科学和科学的发展。我记得美国科学史专家托马斯·库恩说过,科技发展必须思想是跳跃的。跳出去才能有发明和创造。按步就班的做事情,只能逐渐发展,不会有发明。就象日本。造东西很好,但原创很少。超常的跳跃思维才能真正发明创造。科幻就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

北京有风沙。我写个科幻,14层楼几年之后就变成1层了,其他13层埋了。这没有什么幻想。可能是个警世作用,应该治理环境。但没有发明创造性。真正使科学发展,就需要发明和创造。要跳跃,不是改进和改良。做学问和做文章也应该由这种跳跃性思维。

我们原来总认为科幻是通俗文学,不上档次。但档次是认为规定的。今天我们讲到经典。经典是人定的。不同时代的人对经典有不同的界定。莎士比亚的戏剧当年是通俗的。红楼梦也是通俗的。今天则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专家博士教授。

美国1989年在斯坦福大学关于课程的争论,最终结果多元文化主义者占了上风。社会的变化使经典有了改变。不能墨守陈规。再举个例子。钱中书先生很了不起。大家常常感叹这样的人再也没有了。但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人也不必要再有了。也不可能了。时代变了。一个中学生20分钟可以装个电脑。钱先生20天也装不起来。社会变了,知识结构变了,情况发生了变化。你不能要求人老往后看。钱先生年轻的时候脑子好,记性好,不看书干什么?现在的人你让他不看电视、不听音乐,坐在蜡烛煤油灯下面看书?现在再聪明的人也不会这样。关云长多利害?现在他行吗?时代变了。人要往前看。

科幻小说也好,后现代也好。上午王先生讲到变,我很赞成。没有不变的东西。

下面我想讲一点关于科幻的叙述理论问题。我尽量讲得慢一点。

对科幻小说叙述的理论思考

随着精神分析、结构主义、叙述学、后结构主义和交流理论等种种新理论的出现和发展,抽象的思想观念似乎不再一定是可以理解的客体。但是,从更早的传统思想史的观点出发,意识形态基本上是由叙事文本表达的一些看法,其中也包括科幻小说这种文本。换句话说,从叙事文本中挑选出一些看法,将它们单独展现,便构成文本中的意识形态。根据这种观点,人们可以认为儒勒·凡尔纳相信进步,而H·G·威尔斯的独创性则包含一种模糊而痛苦的对进步的爱和恨的关系。

但是,象征理论的出现表明,对个人主体以及群体和社会阶级来说,抽象的看法只是对历史本身的某种更大的“原始思想”的象征或标志,不论这种看法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这种从特定观念的阐释中找出它在结构上的可理解性的思想,可以说具有某种特定的叙述性质,并因此可以比作弗洛伊德无意识模式中的“主幻想”的构成作用。然而这种类比在一定程度上会造成误解,因为它可能唤起关于客观真理和主观(或心理)投射的更早的看法,而更早的看法已经被象征的观念打破和超越。换言之,我们必须抵制这样一种反映论:一个群体关于其过去和未来的叙述幻想,完全是神话的、原型的、投射性的,与进步或轮回的概念相对,因为后者可以对它们客观的、甚至科学的有效性以某种方式加以验证。这种反映本身是主体与客体、个人与政治互相分裂的最后征象,是资本主义生活的典型表现。相反,关于叙述的“原始思想”(美国批评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称之为“政治无意识”)的理论,则是在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肯定“幻想”在认识论上的优先性。

因此,这种分析的任务就是要找出并揭示某种更大的、更深层的叙述活动的主要原则。根据这些原则,一些群体在特定历史转变时期会不安地怀疑他们的命运,带着希望和恐惧对他们的命运进行探讨。然而,这种更大的集体性的亚文本的性质,包括它在结构上的局限和变化,将首先以一些特定的叙述范畴记录下来,其中包封闭、控制、插曲、情节等等。这里也许可以与个人无意识的力量加以类比。例如,法国小说家马瑟尔·普鲁斯特把场景限制在“寂静的隔音室”里,象征性地掩蔽了他个人与未来可能产生的关系,而这种限制便决定了他在形式上的创新和结构上的奇妙手段,形成他现在被公认是回溯性的叙述方式(他的书名便定为《追忆逝水年华》)。然而这种叙述本身也充满了矛盾。为了使叙述投射出关于时空经验的某种总体意义,它一定要知道某种结局(一个叙述必须有某种结局,即使它有意在结构上压制结局并巧妙地进行组织安排),但叙述的结局同时又是标志着思想无法超越的界限。科幻小说的长处就是在情节本身的层次上把这种矛盾戏剧化了,因为对未来历史的想象不可能知道其确切的结局,但小说的表现方式又要求这样一种结局。因此阿西莫夫一直拒绝结束他的《基地》系列小说。科幻小说能够使其故事自圆其说的最明显的方式(如毁灭宇宙的核爆炸),也是意识形态的局限最明显的地方。

显然,所谓终极的“文本”或研究的客体(对应于詹姆逊所说的政治无意识的主叙述)是一种构成:它不存在于经验主义的形式当中,因此必须根据各种经验的文本,按照个人无意识主幻想重构的方式加以重构,也就是对通过理想、幻想、价值、行为、词语的自由联想而构成的分散的象征文本加以重构。换句话说,我们必须赋予形式和文本的中介以某种特殊的地位,使其通过深层的叙述得到部分的表达。今天,严肃的批评家谁也不会认为,内容(不论社会的还是心理的)会直接明晰地刻在“高雅的”文学作品上面;相反,“高雅的”文学作品会发现自己被嵌入一种复杂的、半自治的、属于它们自己的能动的力量之中——即形式的历史。形式有其自己的逻辑,它与内容本身的关系是复杂的、间接的。也许很少有人同意,大众文化的形式会完全按照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但我认为,人们无须按照“高雅”文学的价值为科幻小说辩解,无须像评价海明威或福克纳那样来评价科幻小说,也无须把科幻小说与传统的名著相联系。科幻小说属于亚文类,它有自己复杂而有趣的形式历史,也有自己独特的力量;虽然不同于高雅文化,但与高雅文化有一种互补的辩证关系。因此,我们只有考察科幻小说形式的特殊力量,才能把握它作为一种形式和历史事件的形成。

一般认为,科幻小说在十九世纪后半期因凡尔纳和威尔斯的作品而兴盛起来。十九世纪后半期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出现了大量古典类型的乌托邦思想。因此科幻小说这一文类的出现,似乎是人与历史关系中的一个变化的征象。这种把整个文类理解为历史变化的一种征象的方法,在卢卡契的《历史小说》里可以找到佐证。卢卡契认为,在历史思想或现代历史主义出现的那个时期,即十八世纪晚期和十九世纪初期,也出现了表现那种新的意识的叙述形式,如英国作家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正如现代历史意识以其他形式的编年史为先导一样,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小说肯定也以其他文学作品为先导,因为这些作品唤起过去并重新创造出这种或那种历史背景,如莎士比亚的历史剧或高乃依的《克里夫的公主》,甚或还包括亚瑟王传奇;然而所有这些作品都以它们各自的形式肯定了过去与现在基本上一样,都没有正视现代历史敏感性的伟大发现,即各种各样的过去在文化上都是原始的,与我们对现时客观世界的经验完全不同。从广义上说,这种发现现在可以视为资产阶级文化革命的组成部分,是资本主义特定生产方式确立的一个过程,它要重构人们的价值观念、生活节奏、文化习惯、以及对时间的看法。在这种意义上,资本主义要求一种不同的时间经验,一种不同于封建制度或部落制度的时间经验:它要求一种对社会质变的记忆,一种对过去的具体看法,并希望通过更抽象更空洞的关于未来目标的观念(有时称作“进步”)来完善这种看法。回顾过去,可以说司各特具有特殊的地位,因为他开创了这种新经验的文学形式和叙述形式:在两种生产方式交叉的地方,在苏格兰低地的商业经济和苏格兰高地残存的部落制度之间,他能够从远处的边缘地区,从民族经验的高点,观察邻国资本主义显现的强大力量。

卢卡契的观点不仅表明了新文类出现的历史意义,更重要的是表明了一种不同的观念:文类本身具有深刻的历史性,它越来越无法记录自己的内容,变成了一种死的形式,一种博物馆的展品,一种考古学的原始材料,然而又闪烁着精湛的艺术技巧。例如在电影《巴里·林顿》里,斯坦利·库布里克就重构了一个完整的十八世纪的过去。这种矛盾,这种失去生命力的形式的历史技巧,人们是不难察觉到的。这部电影虽然有绝妙的形象和非凡的表演,但仍然是虚构的,是一种在可能并不存在的空间里流动的物体。尽管它集中了伟大的形式技巧,但仍然缺乏明显的动因。这里并非指责库布里克电影的内容,而是指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就是说,人们可以想象出大量不同的看法来讨论这部电影,如讨论关于十八世纪战争的生动场面,或者人类关系中可怕的互相利用的手段,因为这些都可能确立这种叙述在今天与我们的关系或者对我们的要求。现在讨论电影实际上是讨论与过去的关系,讨论过去任何一个其它时期也会产生的那种感受。这种确定的历史时期先于现在的感觉,已经消失在多元性的“想象的博物馆”里,消失在各种各样在文化和时间中形成的特殊的形式之中,而所有这些形式现在都无一例外地等同起来。不仅库布里克的电影,包括二十世纪初的工业转折或美国三十年代的怀旧情绪,都失去了它们的必要性,变成了貌似合理的形象的前文本。就其当代的形式而言,这种怀旧对历史的取代,这种对一个曾是民族的过去的解构,显然与今天消费社会中历史性的消失是一致的,因为今天社会中迅速发展的大众媒体已经穷尽了几乎一切事件,穷尽了前天的一切。

按照卢卡契的看法,历史小说作为一个文类失去其作用的时刻,也正是科幻小说出现的时刻。其标志是凡尔纳发表了他的第一批小说。因此,我们应该以科幻小说作为一种形式的出现,来完善卢卡契对历史小说的论述。科幻小说作为一种形式,记录了新出现的对未来的感觉和看法,并且在曾经刻写着对过去的感觉和看法的空间里来实现。这里让我们看看科幻小说记录未来幻想的方式。

一般认为,科幻小说作为一种文类预测未来的性质是一种叙述的性质。这种叙述大多不是现代化的,不是反映性的,也不是自我破坏或解构性的。它们大多以自己的方式运用传统的现实主义。但有一点不同,这就是整个“存在”——描述的背景和行为——只是可能的和可以想象的未来的“存在”。于是出现了对这一文类的原则的辩解: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未来的冲击”已经成为日常的经验,因此科幻小说的叙述具有重要的社会作用,它可以使读者适应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使他们对这种变化可能产生的道德观念的影响做好思想准备,以应付难以预测的新的情况。

有些人可能不接受这种看法,部分原因是他们认为它们不再包含制造奇迹的想象,不再是关于科技自动化未来的“科学幻想”。但是,这种认识本身已成为历史,已经过时,例如有人曾想象未来会出现无墙的流线型城市,但人们实际的经验却是大都会的腐败和拥挤。也就是说,那种特殊的乌托邦的未来,只是现在已成为过去的某个时刻的未来。然而,即使如此,它也表明了现代科幻小说历史作用的转变。

事实上,这种表现形式或特殊的叙述方法,与它的表面内容——未来——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因为科幻小说中明显的现实主义,掩盖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时间结构。它不是赋予人们以未来的形象,而是使人们对自己现在的经验陌生化并重构这种经验,而且它以一种不同于其它陌生化的独特方式来实现这点。阿西莫夫的银河系帝国,约翰·温德姆的灾难后的荒凉大地,拉里·尼文的空间采矿和器官银行,以及菲立普·迪克的自动测谎和心理手提箱,这些关于未来的明显而充分的叙述描写,都在一种转移和替代、压制和观念更新的过程中发生作用,而这个过程同样适合当代文化的其它形式,例如在普鲁斯特的作品里,回溯式的记忆的虚构和事后的重写,就是把纯属记忆的“现在”集中起来,在某种预想不到的现实里使人体验。

科幻小说就是用这样一种类比的间接方法,对人类生活的最终客体和基础或历史本身产生了影响。我们已经看到,在资本主义形成时期,“现在”可以通过重构一种历史的过去得到确认,可以为个人的观察进行准备,而从这种重构的历史的过去,“现在”可以作为一个过程逐渐地显现出来,就像有机物的生长一样。但是今天,“过去”已成为死的东西,已变成一套陈旧的虚饰形象。至于未来,尽管可能是活生生的东西,但仍会令人感到毫不相干或不可思议。

实际上,典型的科幻小说并非想象社会制度的“真正的”未来。相反,它所描写的各种各样的未来,常常把人们的现在转变成尚未发生的某种事物的过去。当人们从科幻小说的想象中返回时,人们得到的恰恰是现在的时刻。科幻小说把未来世界的遥远的过去提供给人们,其实仍似事后的记忆或回忆。这也就是说,科幻小说提供了一种方式,它使人们把现在作为历史来理解。科幻小说中的现在实际上也是一种过去。

因此我们应该考察科幻小说和历史的关系,把这种文类模式化的描写颠倒过来:作为一种叙述方法或知识形式,它的真实决不是它使未来充满生气的能力,相反,它最重要的使命是反复表现或说明人们不可能通过描述来想象未来或构成未来的形象。

实际上,这是对乌托邦在现代时期作为一个文类的性质的重新发现,而乌托邦的文本或话语已经成为整个科幻小说的一个变种。然而矛盾的是,在今天乌托邦被认为已经结束的时刻,科幻小说最近几年重新发现了自己的乌托邦使命,并产生出一系列有力的新作品——既是乌托邦的又是科幻的小说。

 

提问:

1.有人问:你谈到的好像是西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观点,历史成分很强。能否讲讲历史小说与科幻小说的联系?

答:历史小说反映了一些大的变化,科幻小说的发展与社会发展有关。形式的出现本身就是社会变化的象征。

2.有人问:后现代与科幻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答:后现代与科幻并无必然关系。科幻小说出现在后现代之前,但后现代产生后,科幻小说的形式、内容又都受到后现代的影响。

3.有人提议:您有没有使用您讲到的方法探索电脑超文本的现象?

答:电脑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科幻小说与网络文本的关系确实值得考虑。

4.有人问:乌托邦主义与科幻的关系是怎样的?

答:值得考虑。科幻小说中也有乌托邦的因素,存在着矛盾、悖论的东西。

 

(根据王逢振 2002412日在北师大的发言,未经作者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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