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号”爆炸

引发科幻界大论战

阎岷吴岩

长期平静的美国科幻文学界因为航天飞机“哥伦比亚号”爆炸和伤亡，引发出激烈的震颤。以报道科幻新闻和评论为主的著名期刊《轨迹》，在失事事件发生后立刻邀请著名科幻评论家、美国科幻协会朝圣奖得主加里·韦斯特弗尔（Gary Westfahl）教授撰写文章。不想，这篇题为《哥伦比亚号与科幻之梦》（Columbia, and the Dreams of Science Fiction）的文章居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批评和争论文章铺天盖地。美国科幻作家协会（SFWA）为此事还专门发表了消息。

《哥伦比亚号与科幻之梦》的主要内容是：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人类接受了数不清的“自诩为专家的人”的花言巧语。这些人中，与科幻小说行业有关者不乏其人。这些“专家”向人们保证，只要航天局听取“像他们那样精明人的意见”，太空旅行将是安全、容易和廉价的。他们试图向人们灌注这样一种普遍的感觉，即太空的旅行应该是司空见惯和不成问题的事情。正是这种自大，导致了连续发生的“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的灾难。加里在文章中对这种自大进行了尖锐的分析和激烈批评。他认为，太空旅行是迄今为止人类尝试过的拥有最多科技难题和最多潜在危险的工程。如果从人类在数十年内掌握了大气层中飞行方法这一点来推断太空飞行也如此简单，则要犯巨大的错误。

科幻小说历来关注太空飞行。早在20世纪20年代，科幻中就出现了所谓的“太空剧（space opera）”流派。这种流派撰写着没完没了的浪漫太空旅行的故事。受到这种故事的激励，一些科幻迷开始在他们的后院中制造和发射火箭模型，他们梦想这种伟大的事业将在如此情况下发生和完成。

到50年代，人类真正进入太空的现实，则使这个主题更成了电影、电视和儿童读物的中心，整整一代人都受到了影响。在这些作品中，人类对海洋和山川的探索热情，简单地转移到了太空世界。然而，加里·韦斯特弗尔认为，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为了保证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成活并安全反回，采用了有毒的燃料、超强的电脑和数不清的高科技内容，还要有足够精诚合作并具有无边创造性的团队来解决天空和地面的各种问题。即便如此，灾难仍然在所难免。正是“哥伦比亚号”惨剧，使太空冒险的所有科幻梦想都化为了泡影。

虽然没有明确的表达，但韦斯特弗尔在他的文章中清楚地呈现了科幻文学和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他举例说，几年前由著名影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太空牛仔》中，人们看到的是一群退休的老宇航员，如此轻易地就控制了一艘以二十倍音速旋转飞行的飞船，并使之在垂直穿越地球大气层时减速并实现软着陆。这样的故事纯属天方夜谭。人们的确没有理由责备哥伦比亚号的宇航员不能及时控制飞船，因为，如果让伊斯特伍德之流去驾驶今天的“哥伦比亚号”，哥伦比亚会更早解体。《目的地月球》中，宇航员轻易地就修复了损坏的天线，这就是为什么总有人问NASA，为什么不让宇航员去太空行走以修理防热瓦？须知太空行走需要一定条件，而哥伦比亚的此次飞行没有准备这方面的条件。况且，即便能太空行走、能发现问题，也无法修复。因为防热瓦本身就是件高科技产品，规格和制作非常讲究，不可能进行片段的拆装。科幻作品和电影中有更多的关于科学家如何在紧急情况下解决问题的描写，看了这些小说或者电影，人们自然会谴责航天局的人都是笨蛋。但是，加里认为，对于可能潜伏着千千万万的问题的复杂探索计划中，谁能人们无法指责工作人员没有料到更多可能潜伏的问题。

在讨论了科幻文学给人造成的假象之后，加里·韦斯特弗尔认为，在宇航项目中，人类拓展自身的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美国进行了约150次的太空使命，其中三次失败。这就存在了一个2%的失败率。难道，这是个小数字吗？如果乘坐火车轮船或飞机都存在着2%的失败率，你敢坐吗？这样，加里·韦斯特弗尔教授的文章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这样一个问题：目前急于进行如此危险的太空旅行，是否明智？从经济、安全和需求的所有角度讲，在我们这里历史时期，载人太空探险计划值得商榷。况且，虽然机毁人亡，但这仍旧仅仅是普通的灾难，试想，如果一艘核动力飞船在地球大气层中解体，又会怎么样？

加里教授认为，载人的太空探索并非当前的紧迫任务。人类目前并不急需太空中的资源，而且，虽然环境正在恶化，但现在谈论太空移民也还为时过早，技术条件和客观需求都还不可能。再说，人类在地球上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至于太空探测，无人驾驶的飞船获得的资料已经足以让科学工作者分析上很长时间。非常遗憾的是，很多人不这么认为。受到科幻小说和电影的鼓舞，人们认为必须去征服太空，认为那才是未来的发展道路：从进入地球轨道开始，然后建造太空站，飞往月球，飞往火星和其它邻近行星，无论到哪儿都要开创人类殖民地……这是科幻作家在20世纪中期为2001年制定的目标……然后还有深空探险、有与外星生命的亲密接触，有建立伟大的星系联盟……。正是这种文学形式令人惊骇的力量，才鼓舞了人们去干些冒险的傻事情！

加里·韦斯特弗尔的文章象一记磅炸弹，在美国科幻文学界爆炸。他将科幻作家上百年来的无休止的努力，当成了引发当前哥伦比亚号重大灾祸的起因。为此，科幻界立刻分解成不同的力量，参与到争论之中。

著名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认为，要以七位宇航员的惨死作为结束宇航时代的借口，实在是恶毒的一种宣称。因为，20世纪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那就是“希特勒、广岛和加加林”。太空探索是20世纪人类文明的伟大标志，将被未来所记忆。它也是地球这颗行星的生命历史中最最重要的三个瞬间之一，这三个瞬间分别是生命的出现、生命由水中上陆、以及一种能缴行星转而进入辽阔宇宙的生命之出现。仅仅因为太空旅行困难重重、不够安全就要逃避挑战，沉沦到一个充斥着战争与平庸的时代中去是不可想象的。

另一位著名科幻作家杰瑞·E.·伯尔尼勒（Jerry E. Pournelle）怀疑韦斯特弗尔是否科幻领域的真正专家。他说，“我不相信很多人实际上在涉及到真实世界时还会认为太空探索没有危险……宇航员就是试飞员。”试飞是有很高危险性的，但试飞员仍然在面对这个挑战，勇敢向前。“谈到为什么探索，一些人与韦斯特弗尔相似的人会问到这个问题。而像“哥伦比亚号”成员那样的人则不需要问这个问题。就像征服南极的斯科特，“哥伦比亚号”成员知道这是冒险，他们选择了挑战它们：这与我碰到过的许多科幻小说读者、许多美国人、所有的宇航员和试飞员都一样。星光大道征收了惊人的通行费：但我们很乐意支付它。”至于科幻小说和电影，他认为，皮特·康拉德曾经对空中实验室进行过非常好的修理，就象电影《太空牛仔》一样。杰瑞具有太空科学的背景，所以，他更多分析了NASA没有能决定研制相关的宇航服、防热瓦、超能胶、系链、以及没有重视起飞过程伤害航天飞机等方面的失误。他的观点是，如果正视这些问题，就能解决这些问题，至少，我们是有机会的。

除了批驳加里观点的人之外，也有一些人受到启发，从其他侧面谈论哥伦比亚问题。如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处天文台的光学科学家布赖恩·苏汀（Brian Sutin）就认为，太空探索其实不是一种纯理性追求，它的真实的动机是获得民族自豪感。

为了回应众多批评，加里·韦斯特弗尔再度投书《轨迹》，更加深化了自己的观点。他写到，这些一瞬间就爆发出来的反对意见，让他联想起一些往事。第一个事情是，早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太空科学取得顶峰成功的时候，几位科幻作家就曾用自己的作品直率地认为，这个项目其实是浪费金钱和资源。这些作家当时遭到了猛烈的评判炮火，在某些时刻还受到忠诚方面的怀疑。第二件事情则发生在1965年，当林顿·约翰逊坚持认为美国必须赢得越战，必须去保卫民主自由和反对共产主义进攻的时候，一些美国人表达的他们的反对。这些“从没有成为大多数”的反战者，常常被轻视和谩骂。他不想惧怕人们的否定和批评，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坚决不在美国科幻协会向布什总统提交的希望太空冒险继续进行的请愿书上签字。“那些骄傲地在请愿书上签名的人也许比我识时务，可我不羡慕他们；信仰壮丽的梦想是鼓舞人心的，热情地相信那些比它们任何的负面影响更重要的目标是令人振奋的。但是总有一天，一些签名人会发现他们自己要考虑一些新迹象，要用一种崭新的视角观察问题，并且发觉他们实在是不能再相信这个梦想了。”

在加里进行答复之后，继续有人发表意见，这些人中包括著名科幻作家、物理学家格里高利·本福德。他仍然认为，应该继续探索，并提出了火星探险的一些可能的步骤。

纵观这次围绕哥伦比亚号爆炸的争论，笔者认为，至少有如下几个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首先，大讨论继承了美国科幻作家关注现实的良好传统。多年以来，美国科幻作家以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义务感，对自己的创作内容进行过多次讨论和反思。在里根执政的年代，罗伯特·海因来因与阿西莫夫就曾经对里根主义展开过激烈的争论，英国作家克拉克也曾参与其中。随后，他们各自以自己的作品将这次争论体现出来。我们这样的关注现实的态度，非常值得学习和肯定。

其次，如果说上次的争论还围绕着美国到底在世界上应该采取和平战略还是扩张战略的话，这次的争论则应该说已经跳出了美国一国和西方的范围，牵涉到整个宇宙探索事业。

第三，笔者还看到，与以往争论不同的是，以往的争论都是作家之间围绕各种观点的争吵，而这一次，评论家成了争论的引发者和主角，而且，参与争论的人还涉及普通读者、科学家、编辑等许多有兴趣的人。可见西方的科幻文学领域已经从作家单独控制的一种范畴，转向多因素空共控制的范畴。这种转变非常值得我们注意。

最后，整个争论采用了网络媒体进行。由于《轨迹》是月刊，不可能对突发事件进行有效反映，编者决定采用网络媒体快速发表作者的观点，批评人的观点也呈现得相当迅速，这样，整个讨论在短时间内，趁热打铁，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目前，整个争论仍然在展开，中国的科幻界也在对此进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