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陈洁

那一天本来很平常。我正在为第二天的德语考试用功，电话响了，吴岩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变得有点不真实。他说：“郑老师去世了，我现在去医院。”我下意识的把前面一句话跳过去，理解为“郑老师病了。”
恍惚地坐了一会儿，又恍惚地拿起话筒，我想，郑老师病了，我要给他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就像半个月前北京闹非典时我打电话问候一样。他一定会照例哈哈笑着一个劲的点头，一个劲的大声说：“好好好……”。电话通了，我想说：“请找郑老师接电话。”但是声音被堵住了。我骗不了自己。郑老师不是病了，恰恰相反，他病了20来年，现在，他再也不会生病了。
    我大概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大概也有人在话筒的那边说了几句话，总之，我不是很明白世界发生了什么。看看窗外，山还是绿的，云还在天上瓢，太阳照得人晃眼，世界好象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我还年轻，所以不太能够理解死亡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太相信死亡真的可以成为事实。
    我机械的丢下习题册，站起来，关上门，去了图书馆。或许我下意识的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图书馆是最好的纪念郑文光的地方。书库的2楼是文学作品，其中有三个书架是科幻作品，其中有一排是郑文光的作品。我轻车熟路的直接走到那排书面前，手指一本本的划过破损的书脊，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写这本书的人在哪里？”“写这本书的人在哪里？”我不能回答自己。
    书库里人很少。来了一个本科新生模样的男生，我让到一边，看着他。他在科幻书架前选书，一本一本。他拿了一本《郑文光作品选》，翻了翻，放回去，又拿了本《战神的后裔》，翻了翻，满意的拍了拍，夹在腋下，准备离开。我一直看着他，他觉察到了，临走时有点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指指他的腋下，说：“这本书写得很好。”他笑起来，好象与我心领神会似的点点头，走了。
    我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那个看《战神的后裔》的学生，他知不知道写《战神的后裔》的人现在怎么样了？我为什么没有告诉那个读郑文光的作品的人，他已经永远离开了？或许这个并不重要，无论写书的人怎么样了，还有人在看他写的书，还在被那些文字感动着。文字可以成为人生命的精华和本质，所以文字比人活得长久。
    《战神的后裔》里，一个开发火星的年轻人在离开火星返回家乡的时候被一个黑洞吸走，他还是回到了地球，但那是一个世纪以前的地球，他再也回不到他的时代。文章末尾说：“我在想，是否还能第二次创造奇迹，让另一个黑洞把他吸回到他的时代去吗？天底下是会有奇迹的。如果他已经出现了一次，没有理由不出现第二次。”
    如今，郑老师自己也遭遇到了他的黑洞。或许，他只是被一个黑洞吸走了，将活在另一个空间，或许，他本来就不属于我们这个庸庸碌碌、浮躁和功利的世界，虽然他一直那么安静和平和的活在我们中间，所以最终他还是离开了，回到他自己的时代去了。
    死亡是平常人的事情，郑文光属于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