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我们的经典范式

——从郑文光创作历程看中国科幻的传承性

星河

当一名少年读者以品味、欣赏而不是分析、研究的心态去阅读一部文学作品时，作者的名字往往是会在不经意之间被忽略掉。假如一个作者的名字与他的作品同时被深深印刻在一个小读者的心里，那么我想这位作家的作品一定有其相当独到的地方。

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痴迷于科幻小说的，阅读作品可以说实在是不少，因而很多国内科幻作家的名字都被我默记在心，这些名家包括叶永烈、童恩正、金涛、萧建亨、刘兴诗、王晓达……等等等等，他们的作品我都耳熟能详，甚至包括克拉克、阿西莫夫这类国外科幻大师的作品，我也一样能如数家珍。但是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位，还是郑文光先生。

《飞向人马座》、《太平洋人》、《孔雀蓝色的蝴蝶》……没有必要一一列举，这些脍炙人口的作品陪伴我走过了青少年时期的道路。尽管有些作品后来再也没有机会重新翻阅，但在当时留下的印象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我并没有立下什么誓言，将来一定要成长为一名科幻作家，对于孩提时代的任何一种爱好，并不一定非要影响到他未来的道路选择。但是这种喜好，却始终伴随着我的生活。

可是如今，我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也走上了专业科幻创作的道路。

假如把建国以来的中国科幻发展历程划分为三个时期的话，那么在这三个时期里郑文光都在坚持不懈地战斗。

科普化时期（1949—1976）：

这是一个从建国伊始延续到改革开放的漫长时期，它可以以“文革”为界划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1949—1966）：

毋庸讳言，在这一阶段整个文学领域都难免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这一点在科幻文学中自然也会得到同样的体现。但是当我们回首检视当时那为数不多的科幻作品时，却能从郑文光的作品中看出他那纯粹而火热的激情！

是的，郑文光的作品昭示着这样一种激情。激情本是创作当中一项不可或缺的动因，由此看来，科幻作家也许更应该是一个诗人。虽然说50年代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有着许多超乎国情的美好愿望，但是诸如“向科学进军”一类的口号依然从内心深处激励着每一名国民。而郑文光的作品，通过对星空的揭密，赋予了读者一个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无论是地球人造卫星的天空悬挂，还是至今尚未实现的火星探险，甚至针对恒星太阳的科学探测……这些无不大大地拓宽了读者的视野。所有这些，对于新政权建立初期对祖国前途充满信心的人民，尤其是对于那些对新型生产力充满憧憬的新一代来说，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光明的信念和无限的憧憬。与此同时，郑文光的作品还使更多的读者知道，还有科幻小说这样一种文艺形式；使更多的读者知道，新中国也有自己的科幻创作。

时值今日，我们的国家已经开始改革和转型，社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商品经济等新型观念也已经深入人心。但是在如今的许多优秀科幻作品当中，依旧能够感受到当年郑文光式的激情。尽管时代不同，但新老两代科幻作家对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却表现出十分相似的关注方式，从这里我们明显可以看出，前辈作家当年那种纯洁的责任感和火热的激情是如何对今天年轻一代科幻作者予以启示的。

第二个阶段（1976—1978）

看似短暂的第二个阶段，却是中国科幻最为繁荣昌盛的阶段。在这一阶段，好戏连台，佳作迭现，中国科幻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喧嚣。从某种意义说，也是建国以来科普文学、科学文化最为鼎盛的时期。

郑文光的作品也在这时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按照作家自己的话说，当时的创作激情十分旺盛，思如泉涌，比如长篇经典《飞向人马座》，就是在三个月里一气呵成。

如果说激情贯穿了整个时期，在这一阶段，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张扬蓬勃的巨大激情。如果说郑文光本人的作品与上一阶段相比还有什么更为明显的特征，那就是他的科幻作品对于科学知识的融会贯通。作家不再仅仅是简单地把科普知识镶嵌进故事里面，而是更加游刃有余地将其有机地融入文学作品当中。拿《太平洋人》来看，在短短2万字的篇幅里，不但故事紧凑，人物丰满，而且将科学知识良好地融入了；它阐述了有关地星分离的假说，复活人体的可能，以及形形色色的有关太空、地质、宇航等方面的知识。再以《飞向人马座》为例，它在作为一部宇宙拓荒的史诗的同时，简直就是一部囊括了已知和未知天文知识的百科全书；天文与宇航，这对在科幻历史被垂青已久的科学门类，在郑文光的手里，再一次被精心培育和浇灌出一朵绚丽的奇葩。

如今，我们的社会已进入电脑网络所决定的数字化时代，科学的发展给今天的科幻作家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科幻小说中不仅充满了对科学的礼赞，不仅对未来高科技发展可能性的给予了开拓性想象，而且还要对科技发展给人类生活带来的影响予以关注。可喜的是，科学意识在科幻小说中的地位被如今认真的青年科幻作者良好地继承着，无论硬软之分，无论姓“科”姓“文”，科幻小说都应该以科学知识为依托，这一点已成为年轻一代的共识。即使科幻大潮的复兴正在带来种种假科幻之名的所谓“科幻作品”，但由于新一代的基本认识承继了郑文光时代对科幻作品中有关科学意识、科学精神的看法，因此并没有引起不必要的争议和混乱。

社会化时期（1978—80年代初期）：

这是一个思考的时期，作家们开始把笔触更为深入地触及灵魂，对于人生、对于民族、对于整个社会给予了更加深入细致的思考，倾注了更多的人文关怀。

这一时期的科幻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表现出浓郁的社会气息。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思考，对过去十年来走过的曲折道路的反思，以及对特定时期人性沦丧的揭示，都是郑文光这一时期科幻作品的主题。关于这一时期的创作思路，郑文光曾在一篇文章中专门强调，“如何利用科学幻想小说这一特定的文学形式反映现实生活，是今天科学幻想小说面临的任务。这也是科学幻想小说思想性之所在。我们必须为此努力。”（《作家论科学文艺》第一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80年）郑文光的这一主张与当时整个时代的反思热潮是相一致的。难能可贵的是，当我们回头反观郑文光当时的那些作品时，我们更为其题材的新颖、构思的精巧、深刻的哲理和栩栩如生的人物性格刻划所打动，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深沉的思考和忧患意识。

姑且抛开当时的时代意义不谈，对于今天的科幻创作来说，这一观点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为科幻小说的创作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即科幻小说并不仅仅是为了普及科学知识，更重要的也许应该是揭示和解释人类的生存状况，也就是说任何科幻小说都应该具有其现实意义。

当前时期（90年代初期—）

这个时期刚刚开始不久，也许我们很难准确而系统地给出一个完整的评价。我们知道的，是一批年轻的科幻作者队伍正在成长，一批优秀的科幻作品已经问世。

由于身体的原因，郑文光很少再进行作品的创作，但是，他依旧关注着中国科幻事业的发展。许多篇评论被发表，继续张扬着自己的观点。

长期以来，中国科幻在创作上喜获丰收，但是在理论建设方面相对苍白。然而郑文光在这一点一直保持着清醒的认识，并在三个时期中坚持不懈地一直张扬着自己的观点。

我在创作了一定量的科幻小说之后，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困惑：作为文学本身来说，本是一种纯感受、非量化的创造性工作，但在如今这样一种精益求精的工业文化背景下，这种感受性的原则正在越来越被忽略和轻视，因而决非这一领域真正的发展方向；而作为科学本身来说，则是一种逻辑性的、严格量化的创造性工作，以科学为臂膀的科幻文学从某种意义上也要对科学本身在形式上甚至本质上进行描摹，但作为一个以个体形式从事创作的作家来说，却很难做到这一点。因而这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后来我才发现，郑文光早已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提出过这一问题。“在科学幻想小说里有一对矛盾：一方面，它应当是小说，而且是幻想小说；就是说，它的社会功能是文学的社会功能，即作用于人的感情，用生动有趣的故事来刻划某一种独特的典型环境，和在这典型环境里活动的典型人物。另一方面，它又是科学的幻想小说，它不可避免涉及到一些有关的科学知识，这种科学知识又不能像打补丁一样依附在小说上，而应当渗透到小说里面去。文学的功能和科学的内容，这两者的有机结合是不容易做到的。弄得不好，就会小说归小说，科学归科学，科学游离于小说之外，文学只是一个华美的装饰。”（出处同上）

郑文光对于科幻理论的贡献，更引发了我们关于“科幻是什么？”“怎样才能创作好科幻作品？”等问题的深思。

在欧美的文化发展当中，有一个优良传统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那就是良好的传承性。这一传统使得西方文化形成一个良好的知识链，整体文化结构具有一种相对的完整性和系统性。每一次发展，既是对前人的继承，又是对前人局限性的突破和偏颇观点的纠正。尤其是当今这样泛文化时代，每一次发展，都是囊括和包容以往传统的改良，而不是简单激进的革命，文学本身如此，科幻文学亦然。

也许我们属于有别于前两个时期的第三个时期。也许我们在写作手法上过多地学习了西方文学，也许在科技背景上我们更瞩目新鲜的领域，也许我们在情节性上更接近于好莱坞那快速推进的镜头画面。但是当我们写作了一段之后，回过头去再看，我们与前两个时期却有着难以割舍、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的太空航行，逃不脱《飞向人马座》的模式，但是却缺乏那种宏大的气魄；我们的感情纠葛，可以在《太平洋人》中找到痕迹，但是又虚假得过于矫情……老一代科幻作家的作品，至今仍旧是我们模仿和学习的经典范式，但是，我们真正学透的又有几分呢？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年轻的科幻作者开始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作为所谓的“科幻新生代”，我们具有十分前瞻的思想和观点，具有丰富的科学素养和知识，我们精通电脑，熟悉网络，有着许许多多前辈作家没有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相比于郑文光等老一代科幻作家，我们无论从科学水平还是文学水平上都逊色许多。也许他们刚刚接触电脑，对网络尚无更深的认识，但是在他们当初创作科幻的年代，他们却一直站在科技研究的最前沿；也许他们没有受过正规系统的文学训练，但在文学功底上，却比我们要强出许多……面对前辈大师的优秀经典，我们在沾沾自喜的同时，是不是也该有几分汗颜？

当然，时代的发展使我们眼花缭乱，一个人很难再成为博古通今、涉猎广泛的的全才，我们已经很难再达到郑文光等前辈作家的思想和创作高度。但是——至少——郑文光等老一辈科幻作家认真创作的精神，我们总还是应该予以学习的。

因此，当我们给郑文光这一批老一代作家以评价的时候，我感到我们并不仅仅是在做一件尊敬长辈的事，不仅仅是在做一种简单的历史回顾和清算，还应该是一种真正的踏踏实实的学习过程。

更重要的，在重读郑文光先生的经典之作时，我们也许可以从中读出一种久违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