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孩提时代
——留在我印象中的郑文光先生
星河
不必叙述他的生平,他的简历我几乎能够背诵;也不必回首他的作品,《飞向人马座》、《太平洋人》早已人所共知。我只想回忆我亲身经历的点点滴滴。而在我的印象里,郑先生从来就是一个年轻人——有时候甚至是一个儿童……
6月17日上午9:00我还在睡觉,吴岩老师的一个电话却让我睡意全无:“郑老师去世了。”我“啊”了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上网发了消息,众多科幻迷纷纷表示震惊。当晚我辗转反侧,难以成寐,回忆着十多年来与郑先生的交往。
不必叙述他的生平,他的简历我几乎能够背诵;也不必回首他的作品,《飞向人马座》、《太平洋人》早已人所共知。我只想回忆我亲身经历的点点滴滴。而在我的印象里,郑先生从来就是一个年轻人——有时候甚至是一个儿童……
已经不记得初次拜见郑先生的时间,但至少是在十年以前。当时吴岩老师让我送一份什么材料,说实话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深感意外——我不敢想象自己有机会见到这位崇拜已久的科幻大师;尽管吴老师曾屡屡提起,我还是觉得他距我很远很远。
其实郑先生距我们很近很近。在和平里那套狭小的两居室里,当这位中国最伟大的科幻作家蹒跚地向我走来,用左手拉了拉我的手时,我感到一阵心酸。他说话已经不清楚了,但思路却十分清晰。当年谈话的内容早已忘却,只记住了一个细节:当我谈及自己专业创作科幻时,郑先生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那你靠什么谋生呢?”
公干就是公干,我连带一本书请他签名的私心都没存。再去的时候就不拘谨了,特意带上了《飞向人马座》,还带上了一直仰慕郑先生、在18岁时就为《飞向人马座》写下一首《沁园春》的科幻迷严蓬。当时的孩子就是老实,严蓬拿出一本科幻作品集,不好意思地说他没有郑先生的单行本,“您就在这儿给我签一个吧。”——根本没敢有让郑先生送一本的心。还是郑先生的侄女提醒道:“要不要送一本?”结果严蓬心花怒放。
后来郑先生搬了家,搬到北三环吴岩老师家附近,这下我去的也比较勤了。房子也大了,两套单元打通的宽敞房间装饰一新,唯一没变的是那两条可爱的小狗:妈妈乐乐很凶,女儿亮亮尚乖……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郑先生,中国科普作协科学文艺委员会例会常在郑先生家召开,委员们再忙也要赶来出席。按照科幻作家宋宜昌的话说:“主要是来看看郑老师。”
那时刚出了几本书,结果去拜访时,郑先生冲着我说:“你的书,送一本!”我哪里是不送,我是不敢把自己的涂鸦之作呈给郑先生。再去时在书上恭敬地题上“文光老师指正”,郑先生则用一只手一页页地细细翻看。而郑先生回赠的是《郑文光科幻小说全集》四卷本,还非要写上“贤弟正之”,让我汗颜得无地自容。
吴岩老师对郑先生有着近乎亲生孩子般的情意,其间的故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他不但与郑先生多次共事,还与郑先生合写过一本名为《心灵探险》的科幻小说。吴老师建议我们也可以与郑先生合写作品,当时也还真的有所筹划:郑先生拿出以前未写完的一份手稿,还谈到一个有关红头发的构思……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一计划未能实现,如今只能抱憾。
为了帮助郑先生总结一生的经历,吴岩产生出协助郑先生写一部自传的想法。于是他每周前往拜会一次,记录下郑先生的口述历史。这部传记我曾有幸拜读,当我读到这对原本在香港过着舒适生活的华侨夫妇,在文革中竟不得不去种田割草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很疼——我知道在文革中有许多知识分子的境遇比这更惨,但这毕竟是一位在我眼前的、令我敬重的科幻前辈。这部自传也因种种原因未能问世,后来吴岩又与《中华读书报》记者陈洁合作完善了它。
久仰陈洁的大名,在读书报上读过不少她的报道。读了《72岁的年轻人——郑文光先生》,感觉她简直把郑文光夫妇写活了:“当我偶尔没有听懂他的话时,他的目光焦急而求助地寻找着他的夫人,等她给我们作翻译”;“她这么说着时,有时会不经意地轻轻爱抚着郑文光的头,郑文光就静静地坐着,像温顺的小羊。这个发生在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夫妻之间的小小的动作,令记者感动了很久。”——我多少次目睹的镜头也不过如此,郑夫人陈淑芬阿姨对郑先生的爱可谓深厚。只不过那几十年的恩爱,别人看到的都是瞬间。
有一年冬天,《科幻世界》来京研讨,事先说好把郑先生也请来。没想到第二天突降大雪,我去接郑先生时陈阿姨坚决不允——尽管是车接车送,不过两公里的路程,她还是不能放心;而她当天有事,否则郑先生每次出行她一向亲自陪同。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后来金涛老师果然说:“你没有完成任务啊。”),这时郑先生从里间出来,靠在门边对我悄悄地“嗨”了一声,而我只能冲他无奈地笑笑。
几次会后,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郑先生都不能与大家共进晚餐。我几次看见陈阿姨像对一个孩子一样说:“文光就不去了吧?”郑先生也看着陈阿姨轻轻地应道:“那就不去了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时会后陈阿姨会留我们在家吃饭,并亲自下厨。或者自己掏钱请客,找一家方便的饭店同往。有一次在饭店,金涛、王逢振、宋宜昌、吴岩、韩松等几位科幻界人士都在,陈阿姨建议大家尝尝德国啤酒,“文光今天也喝一点”——我们还为郑先生点上了一支烟。
“文光你抽烟啊?”离席后返回的陈阿姨故意问道。
“郑老师不抽吗?”我很惊讶。“上次好像也给郑老师烟来着。”
“你不知道。”郑先生一字一顿,像个顽皮的孩子。
服务员开始上菜,但啤酒迟迟没来,郑先生指着桌子焦急道:
“……德国呢?”
服务员说“马上马上”,郑先生把脸一扭,一副小孩子没得到玩具的不悦神态。
——率真稚气,毫不作伪。
1999年是郑先生70寿辰,吴岩瞒着郑先生,编辑了一本《郑文光70寿辰暨从事文学创作59周年纪念文集》,包括郑先生的科幻作品、非科幻作品、创作谈及晚辈的评论。吴岩自己掏钱印刷,我与他一同校阅……让我从中学到了对待师长的真诚。由于印刷厂的问题,万册文集未能在郑先生生日的前一天运回北京,幸好吴岩老师事先留下了两本样书——他带着我将书送到郑先生家,我亲眼看见郑先生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郑先生70寿辰的纪念活动远不止此,《科幻世界》来京庆祝创刊20周年,同时也为郑先生祝寿;在清华蒙民伟楼会场的主席台上,摆放着巨大的生日蛋糕。陈阿姨代表郑先生发言,在叙述那不堪回首的历史岁月时,她的语气相当平静,但听众却感动不已,我再次注意到郑先生眼中的泪光……全场肃穆,无不动容。
再后来见郑先生的机会就少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忙,还是因为郑先生经常住在国外儿子家,甚至想不起哪一次是最后一面。可那些场景却历历在目,凌晨躺下仍无法入眠,好像必须马上把这些追忆记录下来,可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模糊了屏幕上的文字……
2003年6月19日凌晨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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