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梦想的信使——悼郑文光先生
杨平
有时我会想，郑文光先生似乎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信使，带着满满一包奇思妙想来到这片土地上，游吟、歌唱，将人们的目光从尘土与汗水中引开，让他们重新仰望天际、向往群星，让他们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与梦想的火，让他们重新开始提到——未来。
二零零三年六月十七日，一代科幻宗师郑文光因病逝世。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在坐立无措几分钟后，给吴岩老师挂电话，他正在郑文光先生家中协助善后，可以听到那边纷纷的人声。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匆匆几句后怕耽误事，赶紧停住。放下电话，我仍然觉得虚幻，觉得不真实。
他真的去了吗？那双曾在粗糙的纸上写下《飞向人马座》、《太平洋人》、《战神的后裔》的手真的不再移动了吗？那个曾想像出无数美丽奇异故事的大脑不再思考了吗？真的吗？
有时我会想，郑文光先生似乎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信使，带着满满一包奇思妙想来到这片土地上，游吟、歌唱，将人们的目光从尘土与汗水中引开，让他们重新仰望天际、向往群星，让他们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与梦想的火，让他们重新开始提到——未来。
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叶，在那个充满斗争、血与火、生与死的年代，郑先生的《从地球到火星》让人们看到了超乎地球表面争斗之外的世界，看到了超乎国家、民族之上，属于全人类的梦想。人们穿着半个世纪前的衣服，带着孩子在初夏的夜晚仰望星空，对孩子说：你们长大了，人类就将飞向星星。随后，他又连续发表多篇科幻小说，翻译了一批科普读物。想想吧，这是在新中国建立伊始，出现了一系列诸如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等事件、运动的时代。
七十年代后期，文革结束后，郑先生的《飞向人马座》又一次让人们暂时忘却世间的痛苦与恩仇，看到浩瀚的宇宙。已不再局限于太阳系，他带着我们漫游太空，穿过无边的星云，在黑洞的视界边缘跳舞，让巨大的H形飞船在大地上投下阴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这部作品，在白炽灯下掩卷出神，在梦中神游太虚。这些人现在可能已成家生子，住小区开国产车，每日为着生活工作殚精竭虑，但有时，在午夜梦回之际，闲来无事阳台倦坐时，他们是否也会回想起自己幼时在破旧的小屋为那纸上的文字激动不已？
郑文光先生的《太平洋人》是篇至今拿来仍不愧为经典的作品。里面没有“北方某大国”、“A国”等富于时代烙印的东西，没有苦大仇深，只有人类对太空、对自我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里面的人物不是哀怨的，而是健康俊美的，他们从海里走来，身上的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说：“来吧，我们去太空！”里面的故事是神秘的，在小行星里发现了远古人类的残骸。这是些什么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在小行星内部？一切的谜团推出最后惊人的结论。现在的我们，读着未来的故事，为远古的悲剧唏嘘。
在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中国科幻的春天里，郑先生的作品一篇接一篇。他的最后一本科幻小说《战神的后裔》于一九八三年出版，这又是一部超越时代的作品，不仅超越了他自己的时代，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超越了我们的时代。我们看到了人类在火星建设时的艰苦历程，人们不仅同大自然做斗争，也在同自己做斗争，同亲属、同事做斗争。理想与信念、对抗与妥协、对价值的追问……他在干什么？他在努力还原未来的历史。这已经超脱了中国科幻通常的简单化处理，这已经是生活。可以看到，他对科幻的思考与实践，已远远超出时代。那么远，我们现在还在追。
疾病使郑文光先生停下了步伐，也是中国科幻的重大损失。难以想像，如果他的笔继续在纸上划过，那会有多么精彩的故事啊！然而他并没有停止关心中国科幻，并没有停止推动中国科幻的发展。做科幻理论研究、与吴岩老师一起创作、为科幻刊物题词、为科幻会议出谋划策、为年轻作者的文集作序……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是中国科幻的一面旗帜。
记得第一次见到郑文光先生，是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他艰难地与我们这些年轻人一一握手，脸上带着微笑。这不是长辈居高临下的笑，而是真诚的笑——看到挤满一屋子的年轻科幻作者，他发自内心的高兴。我则因为见到仰慕已久的科幻作家紧张不已，浑身冒汗。当听说我是学天文专业的时候，他很激动地说：“好！”我无法确切描述当时的感受，但那种激励感不言而喻。看到这样一个伟大的作家在我们面前仍然保持着真诚的感情，仍然充满了对世界的热情，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作品中的激情所自。世界于他而言永远是有趣的，科幻于他而言永远是值得去爱的。这种纯真的感情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与郑先生谋面不多，但每次见面他都记得我这个年轻人。交谈几句，言语不多，但思路清晰，直指关键。
在郑文光先生七十寿辰的活动上，我祝他快乐长寿，他在主席台远远的另一端冲我颌首微笑，不想今夕何夕，大师已逝……
他是个来自另一世界的信使，为我们带来快乐和希望。他是堕入凡间的精灵，被下放劳动、被疾病打击，但仍继续前行。他是不肯妥协的斗士，面对现实的冷酷与折磨，仍坚持着自己纯真的心。
如今，他在哪里？他快乐吗？我想，他一定可以说：“我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一点不错。
悼念郑文光先生。2003年6月21日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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