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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郑文光科幻小说的审美分析
严蓬

这是我以前写的一篇文章,不意今日巨星陨落,再次捧读先生的作品,痛何如哉!
呜呼,谨以此悼念郑文光先生!

谈郑文光科幻小说的审美品质
严 蓬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翻开郑文光先生的科幻小说,总能马上沉浸到一种美的享受中去。他的科幻小说,如同明朗的阳光下,一条清亮的小溪潺潺地流淌着,闪烁着亲切而又迷人的光芒。 然而在当今的科幻小说中,这种感觉却难得体味到了。我时常想,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一般会从时代和社会的变迁,作家价值取向、创作手法等方面的变化里去寻找答案。确实,从本世纪初到现在,人们观照世界的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新一代科幻作者的世界观创作观与老一代有了很大差异,由此科幻小说在主题、思想、体裁和语言等多方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但我认为,根本的原因也许在于作家的审美态度和文化修养这些方面。加拿大的达科·苏文教授认为,科幻小说应该具有“认知”和“疏离”两种功能。“认知”,就是认识,满足人类对理解和求知的渴望,而“疏离”,是一种“陌生化”,大致与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概念相同:“一种陌生化的表现,可以使人认识它的主体,但同时又使它显得陌生。”也就是说,文艺要时常给人以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而使人超越现实生活和工具理性,感到一种自在的愉悦。这在读者方面,也就是要求以一种较为超脱和轻松的心态,去进行一种艺术的感知和体验。我想,科幻小说也可以由此划分出两种,一种是以科学认知为主要目的的“认知”型的科幻小说,以阿西莫夫等为代表,另一种是以陌生化的审美愉悦为主要目标的“审美”型科幻小说,可以布拉德柏雷、克拉克为典范。
当然,所有优秀的小说都是极具审美价值的,这也正是作为小说的科幻小说与作为纯粹知识的科普读物的根本区别。“认知”只是科幻小说一种独特的功能。过去我们对于科幻小说的“认知”的功能,一向比较重视,所谓传播科技知识,培养科学精神等等,都是从这方面说的。然而遗憾的是,科幻小说的审美价值长期以来被人们忽视了。我们写一篇科幻小说,也会常常考虑到它的科幻构思是否可信,主题是否深刻,人物性格是否突出,故事情节是否严谨生动,形象是否鲜明逼真,语言是否流畅优美等等,但这些其实远非审美所包含的全部内容。长期以来,中国的科幻小说作品不够发达,文化水准也达不到相当层次,上面论述的重认知轻审美的倾向或许正是导致科幻小说难以向更高层次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
恰恰在这个问题上,郑文光先生显示出了他不同一般的见解和才华。在1996年给北京科幻作者的题词中,郑文光先生这样写到:“科幻小说——把功力主要放在科幻人物和细节上;挖掘生活本身内在的美,内在的诗意。”这段话,可以看作是郑文光先生关于科幻小说创作的夫子自道吧。
在我看来,郑文光先生的审美观念主要是建立在中国文化传统和审美情趣的基础上的。对小说美学,尤其是中国古典小说美学进行分析概括,有时是很难用抽象空洞的理论术语完成得了的。在此,我想仿效中国古典小说评点的形式,对郑文光先生的小说艺术来一番赏析。

周汝昌先生在《红楼艺术》一书中,曾说:“读《红楼梦》,当然是‘看小说’,但实际更是赏诗。没有诗的眼光与‘心光’,是读不了的。所谓诗,不是指那显眼的形式……是指全书的主要表现手法是诗的,所现之情与境也是诗的。我这儿用‘诗’是来代表中华文化艺术的一个总的脉络与精髓。”这段话移来看郑文光先生的科幻小说,也是完全适用的。
那的确是非常富于诗意的小说!只为其中几个字、几句话的描写,我每每感到如闻其声,如见其形,如临其境:

黑夜来临了。夜的海洋又是多么美!海火在这儿那儿迸放,迅疾得有如闪电。每朵海火都有如一个小小的生灵,它们轻轻应和着浪花的低啸。各种各样的鱼儿,金灿灿的鱼鳞反照着一天的星光。遇到晴日的月夜,大海显得妩媚了,波浪轻盈地跳着舞,每个波谷中都显现着一轮清冷的月亮。(《海龟传奇》)

这真是如诗如画般美妙的描写。不知为什么,我由此总联想到了安徒生的童话。我的思绪好像在夜空下的大海上飞翔着,大海的神秘、辽阔、妩媚、深沉,诸般境界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这自然要归功于郑先生的语言功力和审美体悟。很多普通的情景在他的手下,都成为神奇的境界,表现出特别优美的韵味。试举几例:

火在还有点潮湿的树枝上颤巍巍地爬,像害羞似的发出粉红色的亮光。(《黑宝石》)

因为树枝有点湿,所以是“颤巍巍”的,又是“爬”,更见形象。再加上“害羞”二字,逾觉逼真而有韵味。

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大的螳螂!怕要比一根钢笔还长一些吧,浑身绿滋滋的,大锯子还在一动一动着哪。(《黑宝石》)

“绿滋滋”——真真是鲜活的充满童趣的语言。我知道不少类似的语言,什么“绿莹莹”啦,“绿茸茸”啦,但我实在想不到比这三个字更合适的,更不要说“翠绿”、“碧绿”等俗常的形容了。

“喂,我说,你能不能快一点,徐倩?”
“这边,这边,你看,多好看的蝴蝶!”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蝴蝶哩!……唐小曼,注意,飞到你那边儿了。”
“我怎么总也扑不着?唉,方宁,完啦!它飞走了!”(《孔雀蓝色的蝴蝶》)

什么叫富于动感的语言,什么叫充满情趣,这不就是么?轻松自如地交待出了四位主人公(别忘了还有蝴蝶呢),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劲儿洋溢于纸上。

他飞快地跑开了,快得只看见不断倒动的光脚后跟。(《海龟传奇》)

让人觉得就好象站在身旁。小说中写奔跑之快的有多少,但有几个能如此形象?这几个例子中的语言,能说不是诗一般的么?

有时,这种描写单独看起来并不如何高妙,但通篇看来,却使文章的氛围更为饱满,更有韵味。
《史前世界》是这样开头的:

星期六下午。融雪的天气,满街黑白斑驳,湿漉漉的。排水管里滴滴嗒嗒的声音总也不断。但是,天气十分暖和,毕竟春天来到了。(《史前世界》)

这段描写十分朴素而生活化,并不如何地华美。可当你读完全文时,你会发现,这样的天气似乎正预示着主人公获得新生的历程。于是,一种另外的境界浮现了出来。
在《命运夜总会》的开头,是另一幅景象:

南国的春雨,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上飘下来,真有点惹人心烦。
从半山区华贵的花园住宅的落地窗望出去,像冷杉林一样的鳞次栉比地耸立着的高楼群,笼罩在若浓若淡的烟雾中,仿佛有一股氤氲之气,正从海峡上升。如果是在耀眼的阳光下,海峡就像一块明亮而迷人的海蓝宝石;在潇潇细雨中,看起来它却更像是一片神秘的、灰蒙蒙的沼泽。海面上停泊着的几艘轮船,全都像玩具似的摆在那儿;而那过海的轮渡呢,却慢腾腾、慢腾腾,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对岸一样。

充满了一种沉闷、慵懒、迷离的气氛,奠定了小说的基调。两篇对照起来看,我们可以认为,郑先生小说中的描写,可不仅仅是文字意义上的漂亮,更是美的情境的创造!
说郑文光先生的小说如诗如画,这个“诗化”,诗的意境,其核心还不在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对人物及其行动的叙述描写,更能深层地体现出诗的意境。一般人说起“诗境”,马上会想到“小桥流水人家”的美丽景致;其实,人物真实飘忽的内心感受,不经意却别有深意的行为举止,更需要人们上升到“诗境”的高度去体味。你看:

同桌有一个上点年纪的军官,很感兴趣的看着小兰兰。她正唠唠叨叨地对郝正中讲她们少先队小队发生的事情。郝正中耐心地听着。当他走开去拿茶壶和茶杯的时候,那个军官向小兰兰说:
“你的爸爸真好!是吗?”
兰兰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妈妈。她发现妈妈含着笑容。她猝然转过身子,跑开去帮郝正中拿杯子。(《仙鹤和人》)

这是多么富于诗意的生活画面哪!它是那样自然(几乎不露痕迹)、流畅、写意地表现出了兰兰以及主人公许立颖对郝正中这个即将进入她们生活的男子的感情。这种情感,是含蓄的(那样润物无声),又是深沉的(全在“于无声处”)。而且,最可贵的,它是中国式的。(这真是如画呢!)我完全被这幅画面中潜在的巨大的诗意所打动了。所谓“将人物与动力一起诗化了”(引自顾随《小说家之鲁迅》),大概就是如此吧。
再有这一段:

“如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美,总是习惯地举起手来略略挡一下嘴唇——这个动作也十分妩媚。”(《战神的后裔》)

这段白描真是追魂摄影,“略略”二字下得多么好呀。仅此一笔,一个淡雅温柔的女性形象如在眼前。这只是“逼真”的描写么?如虹柔美的外表(而小说中她实际又是多么坚强啊),她丈夫爱怜的情感(这段话是她丈夫的描述),尽显于此。当人物悲剧的命运来临之时,回味此景,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定会涌上心头。
从这些描写中,我想到了海德格尔的名言:“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是一种心灵的境界,也是一种审美理想。

郑文光先生深谙艺术中“空白”的妙用,很善于以简驭繁,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国画中有一个名目叫做“计白当黑”,指的是未着墨处并非一无所有,其实是一种更“传神”的书写。比如画河流,水是不用去细细描绘的,最多只画些波纹;只要两岸的山川草木安排得好,水势自然就出来了。小说也当如此。像《孔雀蓝色的蝴蝶》这一篇,虚虚实实,写法十分空灵,使人想像丛生——这蝴蝶从何而来?它们怎么来的?它为什么要和人类接触?为什么降落到了圆明园?它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形态?而这些,作者用不着叙述。这些“空白”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再创作空间,也使作品简练而内涵丰富。当然,“空白”给人的不仅仅是想像,更使人感受到生活的广阔多彩。西方小说所谓的“冰山理论”于此相类似。不过,中国美学中的“白描”、“计白当黑”,更富于审美的意味。
比如这段话:

“噢,你们俩真是孪生兄弟么?我看,不怎么像……我不是指外貌,外貌是像的,可是内心世界……”
“不一样么?”陆家骏好奇地问。
“怎么说好呢?”肖之慧站起来,给陆家骏又倒了一杯茶,然后交叉着双手,靠在沙发背上。“有时候,你遇见一座灰色的、普普通通的房屋,你就想,里面住着个什么人?诗人?或者歌手?或者是一个远洋航船的海员?……咦,发生了什么事?”(《太平洋人》)

话题本来就给肖之慧远远的兜了开去,又没有说完,看似成了闲笔,起不到什么作用。肖之慧到底想说什么?陆家骏兄弟性格上到底有何不同?完全是空白,可是读者的思想会被调动起来,小说由此得到了延展。而且,这是穿插在研究小行星的事件中的,“使不同的节奏,不同的气氛互相交织,从而加强生活场景的空间感和真实感。这样的描写,就有意趣,就是审美的描写。”(叶朗《中国小说美学》)
再有,《鲨鱼侦察兵》全文一共9节,但直到第5节才引出真正要写的内容:为鲨鱼装上探测器,利用它保卫祖国海疆。前面全是描写三个少年钓鲨的经历。那么,这是不是显得松散而且主次不分明呢?要知道,小说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现某种科技知识,而是为了表现生活。许许多多看似琐碎、平常的描写,正是构成生活画卷的基本因素。试想,没有关于南海的风俗描写,没有关于三个少年诗一般生活的刻画,何来对祖国满腔热爱之情?最后怎能调动起读者的情绪?
可见闲笔不闲,空白不空。看似最不着力处,恰是用千钧之力处。只是作家技巧高明,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罢了。

郑文光先生多次提到科幻小说的民族性问题。我以为,这确是一个重要课题。不独科幻小说,就是主流文学方面,这个问题也未能很好的解决。所谓民族性,绝不仅仅意味着中国的(尤其不仅仅是古典的)故事、人物和环境,更应当是指中国人的审美习惯、价值取向和思维方式等等,而这一点将最终落实到科幻小说的语言上。事实上,我们年轻一代对于当代中国人生存状况的展示,内心世界的抒写,审美习惯的发掘,其深度和广度都还远远不够,在科幻小说方面更是如此。如何用美的语言和美的体悟将科幻小说的认知和审美精神艺术地表现出来,需要我们这一代人去认真地探索和实践。在这方面,郑文光先生这代前辈科幻作家在文艺审美方面深厚功力和良好素养,是饱受“语言断代的痛苦”我们的一个极好的借鉴。
最初接触到郑文光先生的小说是《黑宝石》(源于《五万年以前的客人》一书)。当时虽然还不懂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的道理,但看完后深深被其所吸引;于是就开始遍寻郑文光先生的作品。不意今日能来写郑先生作品的评论,幸何如哉!感谢郑文光先生,他的科幻小说为我带来了那么多的美好时光!在此,谨以我十八岁那年填的一首拙劣的小词,表达我对郑文光先生美好的祝愿。

沁 园 春
——读《飞向人马座》有感

雪夜来敌,突施破坏,巨龙倏翔。痛中华儿女,天波逐浪,神州骄子,去国离乡。徒使亲人,肝肠寸断,万唤千呼泪眼茫。凝悲愤,作向前动力,再造重装!
乘槎星海飞航,未虚度,八年岁月光。自人间劫尽,腾空前进,几经探索,相会成双。柔情赤胆,青春理想,万里天涯两不忘。立宏愿,为雄狮奋起,长啸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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