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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败之花吴 岩 衰败之花最初是在一些不成功的企业外面发现的。这种花呈现出淡紫色，花瓣有４个，向上举起，很结实，但在最上面的部分则呈现出一种卷曲的干枯样。这种花的样子与其他所有花都不同，你不会和紫玉兰、紫罗兰之类的花混淆。 报纸上最初报道发现衰败之花的时候，大家还不大相信。等到按照报纸上的照片四处去看看，不得不为这么重大的发现没被自己作出而感到遗憾。“这花我见过好多年了，真不知道它和企业的好坏有关系。”工厂周围的许多居民都这样说。 但是信不信由你，大家坐下来仔细想，可不是吗，往往是那些倒闭的或者快要倒闭的企业外周，这种花长得特别茂盛！ 这个发现被认定之后，把所有搞企业的人弄得心惊胆颤。好多企业干脆停工一天，要所有职工拿起铲子，在厂房周围寻找衰败之花然后根除。其他的企业做得更加彻底，弄一车水泥，把原来的绿地花坛全部填上，变成篮球操场。 然而，衰败之花是填不住的。如果企业真的要断气，这种花能从各种边边角角长出来。一些现在还效益很好但充满远见的企业，决定投资一笔基金，邀请科学家研究衰败之花的生长原因和生态习惯，想要从根本上搞清楚它和衰败之间的关系。 真是明智之举呀！ 研究的结果令人担忧。这种植物的种子是随风飘散的，小到纳米级，基本上无法抵抗它的四处传播。它对空气、水、肥料等的要求都非常低。可以说地球大气层的最下面15公里到地面以下５公里它都可以良好地生存。想要躲避它的企业，除非把自己提升到大气层１万５千米之上，或者埋到地下5000米深以下。 哪个企业有这么大的资本和技术？ 正当企业界对衰败之花一筹莫展的时候，新的消息让大家更加烦躁。有研究者证明，事业单位的成长和衰败，也会被衰败之花所指示。 整个世界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境地。 你是大学校长吗？小心衰败之花。 你是医院院长吗？小心衰败之花。 你是国家机关的领导吗？你是科长处长局长司长部长吗？小心了，墙边有没有衰败之花？ 很快便有一些人开始打衰败之花的主意了。 河北一个叫未来的电力企业的一个副总经理，认准了这是个夺取领导岗位的机会。他暗自找人从不知道哪里挖来几株衰败之花，分散地种在本单位的四周。这行动做得天衣无缝，第二天就引起了大量企业职工的关注。他们吵吵嚷嚷地闹到了企业总部，要求更换最高领导。 这事情后来因为当事人检举揭发，闹得纷纷扬扬。干缺德事的副总经理也因此丢掉了官职。被他诬陷的总经理呢，当然也因为事情闹得时间太长，揭发出的问题太多而辞职。 有了“未来电力事件”，各单位的头头脑脑们都加强了警备。保安员供不应求，夜视监视系统也获得了很好的销路，银行对衰败之花出现的保险投保量激增，衰败之花的成长检测业应运而生。由于种种可能理解的原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社会科学基金都加大了对衰败之花的研究投入，还设立了一个1,000万元的大奖奖励在衰败之花科研领域中获得重要成果的人。 和以衰败之花发财的人相比，更多的企业陷入了可以理解的困境。 一些本来就效益不好的企业因为领导者害怕受到衰败之花的“攻击”，加大保安力量后造成的成本增加，最终将企业送入经济深渊，提前看到了真正的衰败之花。 在企业在连锁倒闭，失业者数量激增，社会紧张状态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些住宅区发现了衰败之花。为了搞清住宅区的衰败之花到底代表什么，房屋开发商、销售商和物业公司将这个事情打上了法院。法院即便请来了人民大学法律系的专家，也无法搞清到底是谁将要衰败。是盖房的人呢？卖房的人呢？还是管房的人呢？还是新闻界对这个事情讲了一句幽默话，“看来，是小区住宅中的业主，那些住户，正在走向衰败！” 玩笑话说得还真对。 一个主营贸易的皮包公司老板，在自己租用的别墅旁边发现了衰败之花。他的困惑是，到底他会家庭崩溃呢，还是会破产？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会发生，反正他的个人生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与这个小老板相比，一位单身的、拥有私房的作家周围的衰败之花意义就比较明显，他的写作才能已经进入了枯竭期。 家庭关系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几千年中国人为之自豪的以家庭为主的价值观，受到了衰败之花的挑战。人们第一次发现，中国的家庭所存在的隐患，甚至比西方“不重视家庭的文化”问题更多。许多爱面子的人紧张起来。他们的家庭本来就是名存实亡。之所以还保持着外表的和睦，完全是做给周围人看的。 衰败之花造成的家庭危机，再一次引发了对中国人“国民性”的讨论。衰败之花为什么只产生在中国境内？文化虚无主义者对此大肆渲染。这使得文化优越主义者非常不满。他们用许多事实证明，中国人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是世界上最好最棒最杰出最有前途的。 讨论最终引起了高级领导层的重视。中央专门开会，研究当前的问题。做出一系列重要的决定。中央认为，当前最主要的事情，应该是转变全国人民的思想，把衰败之花问题从毫无秩序的混乱讨论转移到有建设性的方向上来。 为了贯彻中央的方针，许多宣传部门和思想政治工作部门积极行动起来。四处寻找有积极内含的想法和做法。但是，在第一次情况通报会上，得到的回复令人失望。人们的思想太受禁锢了。有些想法幼稚得可笑。一些人建议可以将衰败之花引发的矛盾转移到国际关系上去，比如可以去打一场世界战争，“可以在导弹中放上衰败之花的种子，用它来威胁占领全世界”。 这种想法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战争是说办就办的事吗？再说，讲话的人不知道中华民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吗？ 对衰败之花进行基因改变，也是一种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想法。可这种想法居然还受到据说是科协什么部门的大肆鼓吹。对于这个纯属瞎掰的课题，国家基金和一些其他基金会还在考虑给予高额资助。 用基因改造一种植物，能改造一个企业或事业单位的生命周期吗？能真正改变衰败的命运吗？如果你真的要衰败，不改变基因也得衰败！ 唯独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提出的方案比较沾边。他们建议在《哲学研究》甚至在大小报刊上展开一场公开大讨论，探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基本的哲学问题。并且，可以用这种讨论统一人的思想。这个提议还真费了大家一番脑筋。总得看积极意义不少。貌似表面没有答案，其实答案隐含其间，而且积极意义明显。衰败是鸡，衰败之花是蛋，没有鸡哪来得蛋？讨论最终得到的隐含意义是，大家应该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本职工作中去，工作搞好了，还会有衰败之花上门吗？ 讨论也讨过了，运动也搞过了。但结果呢？局势仍然不够稳定。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还是对衰败之花非常恐惧。与衰败之花有关的犯罪活动日渐猖獗。“未来电力”的那种做法已经是太小儿科了。采用衰败之花进行敲诈勒索、进行讹诈的案例越来越多。 采用各种手段去消灭衰败之花的行动也引起了一些灾难。火灾是最常见的。有些企业因为职工恨恨地焚烧衰败之花，几乎把整个厂子烧掉。国际上也注意到了衰败之花的问题。一些有敌意的国家正在采用外交手段、经济手段希望搞倒中国。一些本来就潜伏着的所谓中国问题专家再次抛出“黄祸”论，他们在国际媒体上发表文章，《越出长城的衰败之花将铺遍全世界吗？》。这文章将引起多少国际恐慌？外交部和军委的情报小组都正在紧张的研究。中国的媒体作出反击的力度，还在谈论之中。 正在衰败之花引起的内忧外患严重到令人发指、国际危机一触即发的时刻，来自国家统计局的一个信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广东，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居然以自己奇特的方式化解了衰败之花造成的危机。 中央调查组立刻赶往南国的首府广州市。 进入广东省境内，调查组立刻感到了人民安居乐业的情绪。大大小小的餐厅中，海陆空食品齐备。白天晚上，夜总会歌舞升平。你根本看不到北京上海或其他城市那种忧心忡忡和极端政治化的倾向。绝了，难道是这种生活态度使衰败之花在广东无处藏身？ 调查组到达广东后的第一顿饭是省委请客。在广州市的白云宾馆。请客的档次很高，但吃的东西很俭朴。大盘小盘一桌紫色。调查组组长用筷子夹起送上来的东西，仔细地看了一眼，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天哪，多简单的办法！多智慧的人民啊！ “广东人民处理衰败之花，根本不问它到底应该是原因还是结果。”汇报情况的广东省领导操着艰难的普通话向调查组汇报工作。“我们牢记空谈误国的教导。要搞，就搞出广东的特色。” 广东特色其实很简单。这是一个崇尚饮食文化土地。在整个省内，大大小小的各种餐厅中人才济济。省电视台早在衰败之花出现的第二个月，就发起举办了全省范围内的衰败之花烹调大赛。４个月里，各城市推出的煎烹炸炒调教衰败之花的方法，达到了4,000种以上。广东人发现，衰败之花的美味，可以和许多野生动物和甚至国家一级保护动植物的味道相媲美！以广东省消灭发菜的速度计算，这么个吃法，周围湖南、广西等临界省份的衰败之花在３个月内也将被广东人涤荡一空。不出一年，全国的衰败之花都挖出来，也不够广东餐馆的食用量。更别提这种美味的名声将会随着粤菜在全世界的风行而名声远扬呢！ 调查组带着充沛的信心回到北京。再一次为这个伟大的国家中有如此伟大智慧的人民而心中充满激情。中华民族度过了5,000年文明的里程，多少次毁灭都没有伤及这个民族的哪怕皮毛。有了这厚重的历史经验，有了这么伟大的人民，衰败之花又算得了什么呢？ 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过去不可战胜，现在不可战胜，将来永远也不可战胜！
本作品入选韩松主编的《2002年度中国最佳科幻小说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