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言的观察 我所认识的科幻迷吴岩 科幻迷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 以色列的科幻迷拉维,头发好像有400天没有洗,还编成小辫子,吃饭的时候,他就不断地用手指捻动这群辫子,看得我好不皱眉头。他与所有我见过的外国人都不同,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在成都开会的时候,他常常窜到我的房间里,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对全世界科幻界的了解,简直比我这个进行科幻研究的人要多得多。 拉维是和他的女朋友伊丽莎白共同来中国的。伊丽莎白看起来对科幻没什么兴趣,但对自己的男朋友非常喜欢。所以,我们谈科幻的时候,她总是认真地听着。大概是和拉维一起时间长了,伊丽莎白对我的第一个评价是:“他是专业的!”这意思可以是说,我对科幻的了解,可以和真正的科幻迷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她可真是夸奖我了。 拉维是以色列人,伊丽莎白是英国人,两个人在南非认识。怎么样,够浪漫的?别急,他们在互联网络上发现了一个据说是对科幻人物描述得最全面的网址。我的名字就是在那里找到的。然后,他们和我联系,希望到中国来。我自然表示欢迎,并且说,如果他们选的时候好,还可以参加成都举行的年度科幻会议。 他们果然听从了我的建议,在恰当的时候来到北京。象所有不那么富裕的科幻迷或外国留学生一样,他们选择住在北京的南城。南城有许多廉价的、给外国人住的宾馆。然后,他们坐公共汽车设法到北城我住宿的地方找我。 我们一见如故。 拉维喜欢科幻作品中带有魔幻色彩。他说这是当前的流行趋势。可惜,他的思想直接指向科幻的最前沿,而我的知识水平超越了赛博朋克,就显得相当有限了。而他呢,一个劲儿告诉我科幻加魔幻一起阅读,到底是什么滋味。格里格·艾根是一个他常常向我提起的名字,要我一定要看他的作品。 后来,在成都科幻会议上,拉维给获奖的青年作者做了一个报告。说实话,我一直在怀疑,这是拉维第一次能站在作家面前讲话。的确,他参加过许多次科幻迷的大会,但作家的大会,这肯定是第一次。 我的猜测相当正确。拉维后来和伊丽莎白一起到了英国,在那里,他们决定放弃流浪的生活,定居下来。拉维开始读大学,并且注册了一个小的出版社。拉维沿袭外国科幻迷最喜欢干的事情,编辑某位自己喜爱的作家的作品的“全目录”和翻印一些著名作家的短篇小说。一般来讲,小出版社出版的每一本书,大概只有20—100本,全部编上号码,供给收藏家收藏。 对于拉维来讲,中国之行可以说改变了他的整个科幻生命。我给【轨迹】杂志撰写谈论中国科幻近期情况的文章时,曾经提到他在成都给科幻作者做的发言。拉维对此高兴得不得了。因为第一次,他获得了正统科幻杂志的认可。不但如此,他还就此打入了英国科幻最主流的期刊。【外插】杂志最近向他约稿,要他写一篇谈论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幻近况的文章。 对于中国充满感激,对于【科幻世界】,拉维也充满了感情。他告诉笔者,他真正希望再次来到中国,并希望能帮助中国科幻传播到世界各地。 拉维是个不简单的人。从在以色列建立小科幻出版社开始,到周游非洲欧洲亚洲,再到将小出版社建立在英国,并突破科幻迷的局限,进入主流科幻研究领域,拉维一步一步地实现着自己的理想。他最近还获得了一个鼓励诗歌业余创作的奖励。居然开始向纯文学领域出击,我是真正佩服他的这种勇敢和毅力的。 美国科幻迷约翰·D·斯奎尔斯是另一个比较独特的人。我认识他纯粹是由于美国科幻协会的前任主席、著名作家波尔的太太蓓蒂的原因。1994年我到俄亥俄州访问,蓓蒂邀请我到协会的大会上发言。我于是和张劲松前往。大概是蓓蒂对我的发言很有好感的缘故,她希望我多参加参加协会的活动,多与会员交流。正是因为如此,她把就和我生活在一个地区的斯奎尔斯的地址和通讯方法给了我。 我工作太忙,没有时候与约翰联系。过了好几个月,在当地的一次科幻会议上,我第一次见到约翰。原来,蓓蒂早就告诉他我在这个城市的消息,这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我们谈了一会儿,我发现约翰对科幻的研究面非常狭窄,仅仅关注一个人的作品。 我感到自己先前对约翰不重视是一种错误。于是,在我即将离开美国的时候,专门到约翰家登门访问。约翰是个大胡子男人,看上去很像外国电影中的犹太传教士。他1948年出生于北卡州,在哈佛大学读过书,现在是个律师。在越南战争期间,约翰在泰国服兵役,他对战争很有感慨,对东方国家人民的生活有亲身的接触。约翰的家庭非常俭朴,结过两次婚,目前家里没有女主人。从他的字里行间,我觉得他对离婚抱有很大的惋惜。他给我做饭,做比萨饼吃。 至今为止,这仍然是我在美国人家里吃自制比萨饼的唯一的经验。我们两个共同预备比萨饼的材料。在此之前,我居然不知道比萨饼可以用玉米面来做底座。我们把玉米面和好成型,上面放上厚厚一层奶酪,再洒满一片片紫红色的萨拉米香肠,比萨饼就算做好了。然后,把这一切送入烤箱,我们就等待着吃了。 约翰所研究的作家名字叫M·P·谢尔。他是美国科幻早期重要的人物。M·P·谢尔生于1865年,是加勒比海莫特沙拉塔岛。在他出生那年,他父亲,一个爱尔兰商人,宣布自己是古代皇族的后裔。他购买了临近安提瓜的一个称为瑞东答的小岛并且授命自己儿子为未来的国王。1880年,当谢尔15岁时,受到加冕。英国殖民机构于1947年承认这个国王。当年,谢尔去世。王位传给诗人约翰·高斯沃斯。M.P.谢尔一生撰写过超过30本小说,被威尔斯称为“才华横溢”。殚姆·瑞贝卡·萎丝特称他为“充满无限想象力的作家”。遗憾的是,虽然谢尔的贡献无比巨大,但在他的有生之年,没有得到文学界的认可。只有近年来,他的作品才得到公众的认真注意。他的散文风格和预言般的想象力,使他获得了可与凡尔纳和威尔斯媲美的作家称号。谢尔的主要作品包括【紫云】、【海之王】、【年轻人正在到来】、【新国王】。 在谢尔的著作中,东方和中国,是一个重要主题。他曾经写过一本叫做【地球的皇太后】的书,副标题是【黄色战争的故事】。说实在的,在一个西方霸权的社会里,能观察到东方的存在,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不管这部作品是否表达了对东方—中国和日本—的不良看法,我觉得这是早期描写国际关系的重要科幻作品。它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为后世同类科幻奠定了基础。在这部作品中,他当时的中国为主要参照对象,写出了西方人对东方的恐惧和征服欲望。小说在报刊上发表时,加载了大量插图,画得与满清时代人毫无两样。 约翰告诉我,谢尔的小说既谈论了孙中山的革命、谈到了近代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当然,也谈论了所谓的“黄祸”。这是一本非常值得研究的作品。他要我一定要仔细看看这本书。 我得说,在中国,如此详细地探索一个科幻作家与另一个国家的关系这个主题的人,别说科幻迷,就是教授也没有。但约翰对这一切,做得如此仔细,如此周详,真让我佩服。约翰主编了谢尔的多本选集,将他的作品、插图、评论等全部收集在一起,编印成册,供其他爱好者研究专用。临走的时候,我从他那里抱了大打的一摞子书回来。至今,这些书还在我的书柜最重要的位置,我要用它对一个喜好中国、同时又喜好科幻的朋友表示自己深深的钦佩。 不要光讲外国科幻迷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中国科幻迷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我认识姚海君有8、9年了。最早他在黑龙江省伊春市的一个林场工作。业余时间,全部扑在科幻上面。他自己用油墨刻板的方法印制了一个小小的科幻消息报,起名叫【星云】。我第一次得到【星云】,是在去美国讲学之前。到美国之后,执着的姚海君还花费巨额邮资,将这个小册子的续集寄送给我。受到他的热情的感动,我将他的小册子放到俄亥俄州的科幻会议上展览,放在【科幻世界】杂志旁边。当参加会议的人得知这是由科幻迷同仁自己创办的刊物时,都报以深深的震惊。“这难道发生在中国?” 姚海君后来一直执着地自费编印这个杂志。为此他受过多少单位人的白眼、受到过多少亲友的误解、受到过多少生活上的拮据,我不得而知。我所知道的是,他的“杂志”获得了全国各地科幻迷的热情支持。许多人向他捐钱,向他订购。1997年,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文艺委员会召开野三坡会议的时候,主持者还特地慕名将这位无畏的科幻迷请来与科幻作家和出版家见面。我当时也在那个会上,我记得还特地请他在做了个小小的发言。不知道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真正听到了他发出的颤音,好像讲话的内容也有些失去逻辑。我想他是太激动了。那种对科幻的真诚,却获得了所有科幻人的敬佩。 对科幻的执着的追求最终也改变了姚海君的一生。在接下来的1997国际科幻大会上,姚海君受到山西【科幻大王】马玉湘的邀请,去担任该杂志的特聘编辑。半年之后,他又得到成都【科幻世界】的邀请,成为【科幻世界】的一名正式编辑。最近,他还被提升到主编助理的职务。 从科幻迷到专业科幻编辑再到科幻期刊的负责人,姚海君的道路也体现了一个科幻迷执着追求所能获得的伟大成果。 罗洪斌是北京科幻迷中最积极的一个。他是个非常具有色彩的人。有时候,激动起来,什么都讲,嘴上毫无遮拦。罗洪斌为人热诚。不熟悉他的人,会因为他的过分热情而感到很难受。但讲到对科幻文学的热爱,我想他比所有科幻迷都不差。 我认识罗洪斌,是1994年底。当时我从国外回来,在家里开了一个招待会,邀请科幻朋友聚会。我家里的招待会原来是定期召开的。一般在晚上。参加者有作家、画家、公司的朋友,当然,最多的是科幻迷。星河、杨鹏等都是我那里的常客。一些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也有参加。蜡烛、葡萄酒和音乐是我的沙龙的主调。这个沙龙基本上没有主题,只有大家随意的闲谈。 罗洪斌来了。他有一个小本,记载着所有科幻迷和他能找到的科幻作家、编辑的地址。他认真地“请教”我几个问题。认真的程度使我这个不太认真的人实在不好回答。因为在我看来,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偏了,边边角角的东西,谁能知道?但他仍然执着地认为,他所提问的,都是科幻的最重要的问题。 后来的事情使我感动。罗洪斌竟然从当时正在就读的中医大学中逃课,每周参加我的科幻课程。一次不落。不但如此,他每次都能带些其他同学来听课。更加可贵的是,为了填补科幻资料的不足,罗洪斌还常常将自己的科幻书籍拿来,给选修课的同学借阅。他还主动将我在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一次讲话,全部整理出来,拿到【星云】上发表。 说实话,对过度热爱科幻的人,有时也会弄出乱子来。罗洪斌就是这样。他太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文学了,常常像抓壮丁那样把人抓来。没有相互的喜爱,单方面强行婚配,又怎么能天长地久呢?还有一次,他给【科幻世界】写信,说【科幻世界】当前的编辑思想,简直是“强奸”他。弄得【科幻世界】编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但是,罗洪斌对科幻的执着追求,也的确为科幻的发展,增添了光彩。许多时候,只要找到罗洪斌,就能找到整个科幻界的联络图。他的小本本最终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有时候,电视台或者报刊希望找到一些合适的人进行采访,我都让他们找罗洪斌。罗洪斌也参加写作,他写的小说,还被收入了由星河主编的【中国科幻新生代作品选】。但是,多数情况下,他还是对推广科幻这件事情有兴趣。这也没什么不好,不一定科幻迷都要写作,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有一种感觉,比起普通人来讲,科幻迷对通常所谓的社会规范,不大关心。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在美国科幻会议上,科幻迷经常着装古怪。走在会场上,你常常可以看见“超人”捧着一杯咖啡正向面目狰狞的“青眼怪”招手,【星球大战】中的“美丽公主”飘然走到你的面前,主动拿起你手中的宣传品并在上面签名。看着他们这种唯我独尊又自我陶醉的样子,你真要佩服科幻迷那种自信和勇气。 还是那句话,科幻迷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