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人的车站吴岩 94年底我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和【科幻世界】当时的主编杨潇通电话。她告诉我,新出现了一个作者,叫王晋康,让我一定看看他的【天火】。“他与其他作者不同,每期的【小说月报】都看。非常注重文学素养。”这是杨潇给他的评价。 我把作品找来看了,非常高兴。在长期处于没有故事、语言拗口、翻译味道浓厚的原创科幻园地里,【天火】带来了好的故事、通畅的语言,更加可喜的是,作者还把他对生活的反思,化作一种浓缩的哲理传达出来。 我至今仍然觉得,【天火】是王晋康不可多得的最好作品之一。虽然后来他的【生命之歌】、【拉格郎日坟场】、【替天行道】等受到了更多读者的欢迎,他自己似乎也不太乐意再提到【天火】,但我的看法是,作家长期积累起来的东西,只有在首次喷发的一刹那,才具有爆破性,风味也才最浓郁。 王晋康的到来敲响了中国科幻小说复苏的新声。虽然在此之前,星河就已经以他的【决斗在网络】让科幻界好一痛震颤,但与王晋康的小说相比,星河的作品的语言显得比较拗口,生活也多是校园里的故事,是那种有些“圈子里人喜欢,圈子外的人难于接近”的一类。 王晋康的小说则不同,你喜欢不喜欢科幻都可以看。他能把科学弄得不那么艰涩,喜欢把涉及到的东西讲解清楚,故事再加入爱国、爱情等鲜美的调料,颇受青年读者的喜爱。对了,还不能忘记哲理。我在北京外交学院与学生交谈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就特别告诉我,是王晋康的“哲理”,让她更加懂得生活! 王晋康的为人很朴实,没有“大明星”的架子。科幻界的聚会他常常参加。有时候,看着他这个50多岁的人和一些20岁上下的孩子们在一起你长我短地相互分析作品,我真觉得他属于那种永葆青春的一代。 王晋康对我们的科研工作非常支持。我组织的会议或讲座,他只要能来,一定参加。上个月他还参加了我为北京科协组织的“想象力、创造力和科幻文学”高级研讨会。为了体谅会议的困难,他坚决不要我给他报销车费。 虽然笔力颇健,但王晋康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那么善于言辞。我说让他在会议上做个重点发言,他说他要用稿子念。我说没有关系,你就讲你自己对科幻的理解。他说不行,真的要念。这样推辞来推辞去,最后他真的没有做长篇发言,就结合自己的孩子的成长做了个简短讲话,但非常具有哲理性和启发性。 说到讲话,我至今仍然记得多年前他在北京师范大学我主持的“科幻文学课程”的10分钟报告。他没有象其他作家一样,大讲自己对科幻的“理解”,而是非常简短地讲述了自己的创作经历,并且告诉学生,创作没有什么可怕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王晋康”。 这讲座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就凭这么个小小的讲座,我就敢断定,王晋康不是人人可以当的! 王晋康的创作仍然处于旺盛期,我渴望着看到他更新更好的作品问世。 讲完王晋康,再讲讲刘慈欣。90年代末期,【科幻世界】换了新主编阿来。一次,我在中国作家协会的楼下见到他。那时候他的【尘埃落定】刚刚被作家出版社接受,编辑毕恭毕敬地请他到北京见面,住在作协的大楼里。我们就在楼下的一个小饭店吃饭。这次饭没有白吃,因为阿来告诉我,有另一个很值得关注的作家已经产生。这就是当时已经发表逐渐引起人们注意的刘慈欣。 由于当时我已经不是【科幻世界】的特邀副主编,工作又很忙,所以,很长时间没机会看到他的作品。 我再次注意起刘慈欣大概是由于星河的强力推荐。星河一直想编辑一本【中国科幻新生代作品选】,他多方收集资料,这期间他几次将刘慈欣推荐给我,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作者,他非常喜欢。于是我才看了【流浪地球】。我的感觉是,这是我们多年来所等待着的标准的科幻作家。 与被10岁的孩子“逼上梁山”的王晋康不同,刘慈欣肯定是在科幻文学领域中已经停留很久的人。从他的小说的整体结构、科学内含、文学语言上看,都可以清楚地发现这一点。他对科幻的发展过程了如指掌。 我最喜欢他的作品有两个,一个是【中国太阳】,一个是【微纪元】。前一部作品气势恢宏,把一个孩子从乡村到星空的心路历程表达得跌宕起伏。作品的开始和结尾相互呼应,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看似回到了起点,其实整个故事已经飞腾进入了宇宙空间。除了小说中出现的霍金让人感到有些牵强,整部作品结构良好。我喜欢【微纪元】,是因为它其中塑造的纳米姑娘着实可爱,我认为,这是中国科幻小说中少有的能把人物形象刻画生动的范例。 我和刘慈欣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他的印象是,讲话非常吸引人。他在几次获奖时做的简短发言,都非常具有启发性。网络上有很多他对科幻的评论,也很有见地。与王晋康一样,他也非常支持我们的科研工作。只是工作太忙,没能参加我们的高级研讨会。 大约10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题目是【两个人的车站】。当时我主要介绍的是我对星河和杨鹏科幻小说的阅读感受。我认为,星河和杨鹏的出现,为中国科幻小说已经中断的创作历程,接上了链条。现在,我把这篇文章命名为【另外两个人的车站】,含义也非常清楚,我认为,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不但已经接上了链条,而且走上了高速铁路。 与星河和杨鹏相比,王晋康和刘慈欣的年龄要更大一些,他们的生活阅历也更加丰富。我记得早在80年代初期,我见到肖建亨的时候,他就多次说,你的生活呢?你熟悉的那么多学校的生活怎么没有出现在你的作品中?这些年来,我越来越体会到肖建亨话的含义。科幻文学作家如果不从自己的生活入手思考创作问题,就永远会感到对作品无从下手。虽然有些作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但写出的东西由于远离自己的生活,所以无法感动人。(但这样的作品我们常常会在【科幻世界】上见到。) 其次,由于王晋康和刘慈欣都是高级工程师,都有深刻的科研背景,这种背景保证了他们与科技生活本身的高度联系。我不喜欢一些年轻作者所标榜的所谓根本不关心科学的态度,我也不认为不关心科学的作家能写出优秀的科幻作品来。只要不把科学当成一种创作的桎梏,科幻文学创作就永远具有活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赞赏王晋康和刘慈欣所具有的那种对创作、对未来、对生活的热情。没有这种热情,就没有整个世纪至交中国科幻小说的繁荣景象。当然,这种热情不单单出现在他们身上,我还从何兮、柳文扬、杨平、潘海天、苏学军、刘维佳、凌晨以及韩松、星河、杨鹏等许多人身上看到过。 明年我又要出国了,我要在盛产袋鼠、考拉的国度里生活整整一年。 当我再回来的时候,【科幻世界】的主编又会向我引荐哪些新的作者呢? 期待永远是美妙的。 “幻想的边疆”的读者们,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