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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家 吴岩 俄亥俄远去了。佛罗里达依希幻化,进入梦境。然后是德克萨斯的荒原和万盏风车滚动的加利福尼亚山谷。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茫然而遥远,坠入深深的记忆。11月的寒风里,西雅图机场飘着冰冷的雪…… 我的美国之行即将结束,遥远的家乡将用他粗糙的胸怀欢迎和拥抱我。但是,在即将离开美国的最后一站,在寒冷的西雅图机场,我所乘坐的东方航空公司584号航班突然发生了故障,宣布将无限期地等待修理。 正好,我可以利用这个时刻作为小小的缓冲,去细细地体味,体味这11个月的美国之行,找到一个中国作家在美国他土地上所得到的中心感受。 无疑,美国是神话般的国家。人类科学所能达到的物质和精神文明,都在这里一一得到展现。那些国内科幻小说中常常读到的民主自由平等的概念和自动售货机、激光瞄准枪、摩天型建筑,在这里应有尽有。 美国的娱乐也充满了向往将来的气氛。在迪斯尼,我做过阿西莫夫式的人体缩微航行;在好来坞,乘坐着《回到将来》中的飞行车,我探访过侏罗记的恐龙故乡。 美国还是一个自然保护最好的国家。走到哪里,森林丛郁,空气清新。在旅游地,人们自动地排队索取一个个空的塑料袋,为的是在整个野游期间,收集看到的垃圾,以保全一个干净的生活地。 美国人通常是善意而友好的。在俄亥俄,无论走到哪里,总有好心人为我指路。常常,六、七十岁的老者会放弃自己的目标,专门带着我走上一百米,跨过三个街区,直到我发现了真正的方向,他才悄然离去。 美国人还给了我个人充分的欢迎。在我还没有到达美国之前,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SFRA)的前主席伊丽莎白·荷尔博士就为我安排了在洛山矶的公开讲演。到达美国之后,《轨迹》杂志又一直关注和报道我的行程。在芝加哥的协会年会上,我对中国的科幻历史和前途作了专题讲话。在我工作的俄亥俄州立莱特大学,我还获得了“杰出交换学者”的荣誉…… 美国绝对是一个给你欢乐和惊喜的国家。但是,时常,你又会发现,你被另一种情绪所困扰着。当你面对着一大群蓝眼睛高鼻梁的人们,用一种你到15岁才开始学习的语言讲些对你来说再清楚不过,而对他们来说简直无法理解的问题的时候,你才真正感到那种漂浮海外的“文化孤独”。 我自信不是个保守人,年龄和经历也不给我保守的殊荣和机会;我所从事的教学、科研、甚至创作领域则更没有产生文化保守的土壤。但我仍旧还是孤独。我渴望着美国主人的更多文化理解和艺术回报。 千真万确,美国也有让我极其不满的地方。有趣的是,这样的不满恰恰不是站在个人的立场,更不是一种基于地域文化的责难。唯其如此,才使我更加痛心疾首,惋惜到无法自拔。 美国的科幻小说中常常充满了“世界主义”,但真实的遭遇接触,却不免使你疑窦丛生。美国人对世界的认识和观念狭窄得可怜。他们以为美国就是全世界,以为全世界就是美国。我见过那种不可一世的“作家”,在他的眼里,别说中国,俄国、日本、欧洲、又算得了什么?就连我最好的朋友、致力于国际科幻界“大联合”的荷尔博士,也在一次会议上表示了她对美国科幻文化扩张的不以为然,“过去,高雅的美国人要把讲好法语当成荣耀!可现在,谁还关心那个?” 我时常感到,100年前,大清帝国的自大情绪,正在美国人中间逐渐蔓延。我也时常觉得,一场新的甲午海战终会在不远的将来,发生在加利福尼亚或者纽约之外的海面上。那将是一场美国一个国家面对整个世界的战争。不仅仅是中国,还有印度、还有伊斯兰、还有欧洲、非洲和南美。所有国家都会一起参与,投入这场保卫自己文化的战争。 我并不为这样的战争的临近而感到兴奋,恰恰相反,我讨厌这样的战争。这种讨厌并非出于简单的世界和平的愿望。也不是出于强弱力量对比后的危机感。我只是非常害怕,怕战争将使美国文化和其他文化两败俱伤。而对这两方中任何一方的伤害,都是对我个人感情的伤害。我期望着东方和西方将在最基本的意义上实现融合。 要做到这一点,每一方都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而所有的努力中,学会如何去尊重他人和尊重自己显得最为重要。只有当人们对自己的文化抱有坚定的信心的时候,才能对外来的文化进行探索,而也只有对外来的文化抱有积极态度的时候,一种自身的文化才能得到更加充分的发展。当我最终要离开美国的时候,我突然对中国的科幻文化产生了新的崇敬,这是一种看过了真正的美国文化后,去反思中国文化得到的崇敬。所有的中国作家、刊物、科幻迷和爱好者在艰辛困苦的环境中的一切努力,都将成为世界科幻史中最为壮丽的和无法替代的篇章。 经历了七小时的等待,东方航空公司584航班终于再度起飞。窗外,西雅图机场上的清冷雪花让我快慰。美国离去了。所有的新奇、激动、感忿和惋惜都将被凝固在这里,将随着时间逐渐淡漠。但生活的流水将永恒地继续,在遥远的时空地平线上,无数新的星球正等待我们科幻探险队的前往。我们将再度召唤自己的热情,去寻求新的梦想,捕捉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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