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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德克萨斯荒原 吴 岩
从拉菲叶特继续向东，州际10号公路在繁星满天的夜色中悄悄地伸展。横跨德克萨斯的旅行将用掉我整整10个小时。沙漠中游离着变色的云影和群居”的仙人掌。间或，一些多年无人管理的油井在车窗外轻盈划过，井架的顶端，生锈的泵轮古旧地旋转着，上上下下，咕哝软语，回忆着遥远的时光。
总觉得，这样的沧凉也是一种美。 在北京时见过不少女孩子，他们的相貌、聪明和性格也许大相径庭，但却如出一辙地具有统一的“爱好”，那就是对社会流行风尚的无限崇拜。擦什么样的晚露、戴什么样的耳环、坐什么样的出租车、在什么样的饭馆中吃饭……种种发自内心激动与亢奋，在谈论此项内容时无法克制地溢于言表。一本广为流行的日本畅销小册子里写过这样的话：什么样的人是美的？时髦的人才是美的。什么样的人时髦？有钱的人才时髦。金钱、时髦和美艳竟会以这样的崎岖方式三角联姻，真让古今中外所有逻辑学家们顿开茅塞。可惜，愚笨的我一直对这样“观念更新”不得要领。因为在我内心中的美，大多是和朴素与内含这样的词语相联系的。在我看来，强烈的人为时尚，不但与美无缘，反而显得浮躁、可笑、做作和浅薄。 这就是我为什么疯狂地喜欢德克萨斯荒野的原因。 德州的美是朴素的，没有丝毫华丽和矫饰。在一个热衷将所有物体和观念都进行疯狂包装的时代，这样的朴素象甘泉一样让人觉得解渴。公路边上，墨西哥风味的小镇用古朴的热情迎接你。高个子的男人头戴草帽，脚踏马靴，用粗糙的手端上有番茄酸味的辣酱和香脆的玉米片。加油站更是历史悠久，悠久到让你怀疑它的设备是否依然能正常工作。然而，外表是不重要的。你千万不必怀疑德州人计量的准确程度。百年以来，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工作在烈日之下，把油腻的加油站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德克萨斯人的淳朴心灵是不允许欺骗外乡朋友的。 描写德克萨斯，不可能不围绕着这种质朴的美。曾经在欧洲嘎纳电影节上轰动一时的美国影片《德克萨斯州的巴黎》我看过不下五遍。影片的女主人公娜塔莎·金斯基被称为是80年代的英格丽·褒曼。其美艳程度自不必说。但看过影片之后，如果有人问你：“她怎么样？”你无疑会木呆呆地反问：“什么怎么样？……哦，你说金斯基吗？……我都忘了那个演员了。”电影导演刻意去发掘的，是德州的质朴。质朴的大地、质朴的故事加上质朴的人，于是你在平静中看到了某些无法平静的东西。幸亏金斯基没有用自己的美艳作为武器，去炫耀观众。这该是她成熟的标志了。如果她一味地去“演戏”，很难想象这样的电影怎么能得奖。 德州的美还是壮丽和广阔的。一望无际给人的心胸带去的宽慰，是一个久居城市的人难于用言语形容和表达的。每小时100公里飞驰地掠过那一座座日光下变换着色彩的低矮山包，看着荒漠中笔直的小路倾斜地插向远方的宏伟的地平线，这种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寂静的美感享受。常常有人问我，你的科幻小说什么时候才可以写出一种宏大的气魄呢？对这个问题，今天我总算找到了答案：一个没有见识过荒漠、没有见识那种既无飞鸟、又无蟾蜍、更无人烟的大地的人，怎么能写出自然的魁伟和宏阔呢？ 德克萨斯的美又是富足的。古朴的外表下，德州蕴涵着丰富的内容。石油、天然气、金属矿藏、煤、盐、还有超时代的宇航工业……这一切使德州的荒漠不必打扮，也使人徒生敬畏。车子穿过休斯顿的时候，正是早晨。浓雾把巨大的城市消解得朦朦胧胧，摩天建筑的尖顶和轮廓微微地闪现着。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左拐右拐，就象一只小艇那样在雾海中沉浮和显现。这时候，你只想扔下方向盘，任凭这小小的汽车冲向那雾中的建筑之海，靠向那雾海中的神秘港湾。 跨越德州，使我想起许多事情。许多古朴的思考和人生的往事会在这样的寂静奔驰中被看不见的细线逐渐穿接起来。于是笃地，你好象站在了一个迷宫般的金字塔内通向光明的走道里，你突然明白了艳丽和质朴、狭隘和广阔、外表和内心、喧哗与寂静之间蕴涵的全部意义。 记得大学刚刚毕业的那一年，参加一次作家协会举办的舞会。在舞厅里遇到两个很喜欢文学的聋哑姑娘。我们热心地“交谈”了好一会儿，居然对许多作家的看法存在有不可言表的一致。这时候，舞厅中的音乐响了，一个姑娘突然拉着我要去跳舞。我心里一惊。她连音乐都无法感受，怎么能跳舞呢？ “你可以带我！”她用手势和纸条上的字告诉我：“我真的很想跳舞！” 她跳得非常好。她有一种用眼睛、鼻子和身体感受音乐的能力。除了偶尔，当她把注意力转到面对我时，表现出失去了音乐的那种自以为是以外，她是我见过的最有激情的人中的一个。 我一直对这件事情迷惑不解。生活在音乐的荒漠中的人怎么可以那样自信地说“走！我们跳舞去”？现在，德克萨斯荒原回答了我。只有傻瓜相信德州的土地只是一片荒原。在许多表面荒凉的背后，孕育着无法度量的激情。 入夜，小汽车的灯光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百米的公路。但沙漠的胸怀无疑会使你坦然地跟从这路的指引。越过山谷，艾尔·帕索城繁星般的灯光出现在远方。没有到过美国的人永远也不能理解灯海的含义。那是一片看似迷乱，又仿佛有规整的通向天边的巨大的光亮盆地。一色的灿烂，一色的桔黄。从颜色上讲，德州的最后堡垒在暗夜中仍旧朴素异常。 但在生命中最朴素的地方，常常凝结着壮丽和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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