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的爱憎观
吴
岩
美国的人文习俗道德伦理,通常带着浓厚的“美国色彩”。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个东方文明古国中受过多年教育熏陶的外乡人,初来乍到时的那种CULTURE
SHOCK(文化振颤),真是既明确又无法理喻。这次出国的主要工作,是为俄亥俄州的莱特大学讲授中国的管理艺术。其实,抓住这个机会,细细考察一番美国的社会和商业文化伦理,才是我真正关心的事情。
我的考察,自然由商业文化入手。美国的商业文化,可以说已经进入到了相当高的层次。我的一个定居底特律的好友认为,用一场正规的拳击比赛来比拟美国商界,恰当不过。首先,美国商业比赛的场地受到了严格的限定。法律观察员们小心翼翼地巡游四边,静等你的些许犯规表现。其次,场上运动员的竞争方式也被严格地限定。可以打什么地方、不可以打什么地方,都是清楚写明的。不光彩地玩弄些花招,不但得不到掌声,还会引来法律诉讼。我去商学院听的第一门课程,就叫做BUSINESS
ETHICS,把它译成中文大概是《商业伦理学》。负责讲授这门课的帕特里克教授告诉我,这是学院的“重头课”,也是近年来学术研究的热点。在商学院,几乎每一位本科生和研究生都要修取这门课程的学分,课程有不同的难度和等级,期末还有严格的考试。
美国的商业运作,的确进入了极端良性的有序状态。当然,投机的事情、不按法律办事的人什么时候都会有,但社会舆论和良知对此的谴责,是鲜明而有力的。我曾用中国古代的兵书《孙子》去充当讲课的教材,可开始不久,我就敏感地发现,许多兵法中的“诡计”,对那些习惯了简单化和纯洁生活的美国孩子来讲,简直达到了无法接受的地步。没有办法,我立刻宣布改进我的教材,倒是《周易》、《道德经》和《论语》这样的比较“正派”的哲学读物,给了他们更多的商业与人生启迪。
我常常在各种活动中与美国人谈论时事,发现美国人的爱憎之清晰,真可与国内自己父辈们常常回忆的梦幻似的“50年代初期”相媲美。去年夏天,一个美国男孩在新加坡用油柒涂抹别人的汽车,被判鞭刑。国际舆论界对此大加鼓噪,一些美国的新闻评论员也认为,这明显带有对人权不恭的倾向。可当晚在这位叫做MICHAEL
FEY(麦克尔·菲)的男孩的故乡俄亥俄州的凯特琳市,民意测验的结果使人大为吃惊:多数观众居然支持新加坡的裁定。他们义愤填鹰地说,“美国早就该这样严惩犯罪了!”
说到美国的社会风气,单从憎恨丑恶上也许看得不那么全面,如果再加上对善良的支持,对无助者的怜悯,个中的含义就会变得深刻而清晰。去年秋天,美国南部数州洪水大作,电视台报道这一消息后仅12小时,我居住当地的三家电视台前的广场上,就以然满满地摆放了上成千万瓶无名者捐赠的矿泉水。洁白的塑料瓶子方方正正地排满了大地,看上去象一片桃花温馨感人。这又使我想到,我常常在大街小巷中迷路。每每这时候,总有些好心的过路者,带领起我,向着与自己的目标相反的方向,一连走上好几个街区,只等我扎扎实实地真正找到了归途,方才一言不发地默默离去。每当这时,我这个异乡的游客,心中就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但是,当善良遭到践踏的时候,美国人的反映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去年秋天,一位叫苏珊·史密斯的母亲突然宣称,她的两个儿子被一个持枪者绑架,绑匪将孩子连同汽车一起虏走,光天化日之下,逃之夭夭。苏珊哭泣着,带着泪眼出现在五大电视广播网中,用三个长长的“PLEASE(请求)”,要求绑匪释放亲人,也要求全国人民的关怀和协助。
9天过去了。在这9天里,全国各地举行了数次大规模的烛光祈祷会;更有人出资悬赏捉拿罪犯;更有妇联、儿童保护组织则希望“通过各种渠道”与凶手取得联系,要求他善待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警方则全盘出动,对身边的一切虎视耽耽。
整整9天以后,电视台播放了另一次记者招待会。这一次,联邦调查局宣布,轰动全美的绑架案侦破工作已经取得了重大的进展。苏珊的儿子和汽车都已经找到,它们不在边境,不在野外,不在城市中心的某个黑社会的赃窝,而是沉入了苏珊生活的小镇旁的湖水中,两个孩子在车子跌入湖中时曾经挣扎,但如今以成西天之冤鬼。整个事件的凶手不是别人,恰恰是那痛不欲生的苏珊自己。这位孩子的生身母亲,大概是怕自己的新的情人不乐意与自己结婚才下手的,她以为孩子的消除,就消除了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全美国愤怒了。在FBI宣布结局的当晚,美国任何一个小镇的电视新闻中,你都会看到采访观众的场面,你都会听到善良受到愚弄后的狂怒。被采访的人可能用的是平和的口气,但他们发出的却是心底最强的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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