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幻想的边疆

美国电视新闻漫谈

吴岩

中国人到达美国的第一年，最亲近的物品肯定是电视机。当你的英文还无法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当你的面神经还无法忍受异色瞳孔直视的时候，电视就成了你了解美国文化和语言的第一窗口。这其中，又以新闻节目对学习外文的意义最大，因为它的内容不断重复，又可以得到报纸等媒介的辅助。这样，大多数中国人都或多或少地养成了看新闻的习惯。

美国的电视新闻，安排得充实而有秩序。在晨间，各大电视网的《早安》节目，强调新颖性和前一天事件的结果。在中午，新闻的重点是拓展覆盖，所以题目较散和不那么具有时效性。在深夜，夜线新闻通常题目单一但却蕴涵着丰富的知识。我在美国时就特别爱看ABC（美国广播公司）的NIGHT LINE节目。这个零点到一点的《ABC夜线》，对国际活动、国内政治经济、自然和社会的重大事件等的分析和讲解，非常具有知识深度。除去这些固定的新闻，在每一个小时，电视台都会利用用节目的间隙，播发一个NEWS UPDATE（最新消息），通常只有15秒，仅仅三、四个新闻标题，目的是对最新的势态，进行报告。

但是，所有这些节目，比起傍晚的新闻，实在是小巫见大巫。美国最重头的新闻节目与国内一样，还是排在傍晚。我所生活的东部时区，这样的傍晚新闻从下午五点开始，要整整播放两个小时。两小时的节目又分出相同的四个时段。前面的三段，称为LOCAL NEWS，意思是当地新闻，通常由当地的电视台制作，其内容从凶杀到火灾，从即将到来的新学年学生该穿什么衣服到怎样少吃脂肪以防止身体发胖，内容应有尽有。LOCAL NEWS是美国人第一关心的。周围发生了什么远远超过了那些来自其他城市、其他州或其他国家的消息。美国个人主义的态度，在这种信息选择上奇迹般地表现了出来。

到了6点30分，五大电视网便都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这就是由叫座的新闻主持人“统领”的相当于中国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节目。ABC的主持人叫彼德·詹宁斯，这位一分钟能够吐出世界上最多英文单词的家伙一脸严肃。在他的面前，宽大的桌子上摊着厚厚一沓稿件纸，足见其新闻的权威性和全面性。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实行双主持人制，一男一女。男的是老成持重的丹·拉泽，他看上去60多岁，将起话来絮絮叨叨。可他年轻的时候，那种勇气和魄力实在是所有记者无法比拟的。丹是白宫历届总统最“烦感”的客人。他与尼克松、布什都发生过采访中的冲突，但这却使他成了“民众之声的代表”。与丹搭档的，是华裔女播音员CONNY CHUNG，她的中文名字叫宗毓华。可能40多岁，也显得很持重。可惜她的新闻业务还需要更多的提高。我就见过她在专访滑冰明星塔尼亚·哈丁时，话不投机，被访问者还没有完成答应好的采访时间，就摘下话筒，起身离去，而她对此却毫无办法。最近得到的消息证明，宗毓华的地位已经动摇，已不再主持晚间新闻节目。与CBS不同，NBC（国家广播公司）主持人汤姆·布罗考则显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汤姆是那种四、五十岁，对青春少女特别具有吸引力的中年男子。只是，他播音的时候常常身体晃来晃去，让人觉得躁动不安。其他两大电视新闻网是FOX（浮克斯）和CNN（全国有线电视网）。可惜我看得很少，没法向大家介绍。

6点半新闻本来应该是报道世界大事的。但稍稍看上两场，你就会惊奇，美国人的世界，其实小得可怜。因为新闻中90%的消息是美国国内情况以及美国人在国外的生活，剩下的10%则是与美国的价值观冲突的国家的“无可救药”情况，象俄罗斯人怎样吃麦当劳；伊拉克人怎样调动自己的部队；日本管理方式怎样无法凑效；中国的人权问题进展如何……。我常常开美国朋友的玩笑：“美国等于整个世界吗？”对这个问题，回答是千篇一律的：“美国不等于世界，但不可否认，美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

一过7点，纯粹的新闻便宣告结束。美国的电视进入了娱乐时间。但ABC和CBS还嫌不够，通常他们会再拿出一个小时，作些新闻的深入报道。这些报道从背景的角度对新闻中的几十秒声像进行扩展和追踪，让观看者觉得津津有味。这些节目的标题也起得很吸引人，象《HARD COPY(硬拷贝)》、《INSIDE EDITION（内参）》、《AMERICAN JOURNAL（美国日志）》等等，颇受大众喜爱。

美国电视新闻的制作体制，带有丰富的美国色彩。在任何一个美国城市，都有至少三家相互竞争的电视台。每个小时，这些电视台都在虎视耽耽地注视着城市的微细变化，同时，用余光注视着对手的行动。电视台都有直升机，有电脑网，可以迅速接通卫星并使自己的触角伸向世界各地。正是由于现代化的手段和强烈的竞争意识，在几个LOCAL电视台的目光下的城市，纤毫毕露。这样的竞争使观众得到了来自多个侧面的最好的消息。

通常，LOCAL台只做当地新闻，剩下的时间里，它们的工作是转播。因此，各电视台自动地找到了一个全国性的大的电视网去合作。这就是为什么不管你走到哪里，ABC，NBC，CBS，CNN，FOX，PBS等台标永远跟随你左右的原因。当然，合作是有期限和有条件的，一旦合作不好，当地电视台会提出改换合作伙伴。这样，上个月还是ABC的子台，下个月可能已经成了CBS的子台。

据我看来，美国电视台的最大任务是推进一种社会风尚和创造一些关注热点。这是一种人工制造的疯狂。你可以随着时间的变化，清晰地看到疯狂的热点来回游移。

1994年的国际热点，似乎从约旦河西岸的大屠杀开始。记不清三月还是四月的一个上午，我无意中打开电视机，恰赶上ABC中断了正常节目，开始特别报道，题目是《哥兰高地的大屠杀》。有四十多人在那次种族冲突中遇难，而电视节目的报道仅仅在事件发生后的一个多小时。五月以后，电视节目的热点转移到中国的人权问题。这场骚动以克林顿宣布给中国最惠国待遇，并将其与人权问题脱勾收场。接下来，北朝鲜的核武器、美国日本的贸易摩擦、海地的军政府等等，一个一个地走入视野，被炒得热气烘烘。但对普通的美国观众，这类新闻常常让他们昏昏欲睡。

美国人习惯于过属于自己的日子，似乎美国就是世界。我工作的校园中有个叫玛吉的秘书，她这一辈子只去过一次爱尔兰。谈话时自然常讲起她的出国。但还有更多的人，连家乡的小镇也没迈出过。在一个交通发达的社会，这样的事情你真是无法想象。这也是电视在美国特别吸引人的原因。美国的国内新闻真正的热点只有几个：突如其来的灾害（如大地震、洪水、爆炸、坠机）、恶性重大案件（如杀人、抢劫、强奸）、金融和市场的秩序（如利率变动、汇率升降、股票和商品行情等等）、还有最新的医疗消息。这里，唯以各种灾难和案件的报道显得惊心动魄，让人胆颤心惊。1994年6月17日，洛山矶警察局正式在电视中宣布，著名的前橄榄球明星兼电影明星、46岁的O·J·辛普森成了一名杀人嫌疑犯并正在逃亡之中，要进行全国通缉。他的嫌疑是“可能杀死了前妻尼科尔和尼科尔的男友——模特古德门”。接下来，好戏开场。当日5点，辛普森的律师召开记者会，宣读辛普森表白自己无罪的信件。再下来，有更加精彩的现场直播：在洛山矶的405、91和5号公路上，11辆警车追逐一辆白色的布鲁诺吉普——那是辛普森乘坐的、正在逃亡的汽车。天空中，直升机轰鸣盘旋，记者将这一切都收入了自己的摄像机视野。直到嫌疑犯落网，直播才告结束。以后的半年，美国新闻界对辛普森事件兴奋异常，辛普森的所有亲朋好友，加上公诉人、陪审员及辩护律师，被各大电视网轮流抢劫式地“霸占”了一遍。最后，法官兰斯·依托大发雷霆，对记者发布的案情消息干预案件的审理，表示强烈不满，并驱除了法庭中的电视记者……于是，新的热点又被产生……

美国的电视新闻的确给观众提供了许多新异的刺激，但美国人也常常慨叹：他们没有办法摆脱新闻的负面影响。我访问过的不少大学的教授都声称，他们不愿意看电视。在这些知识分子眼里，所谓的电视新闻是被有意识地剪裁过的东西，而一个理性的人是不乐意被过分人工化的事件和歇斯底里情绪所包围的。这些教授们认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保持自己的判断力、思考力，保全一个独立的人格，才是生活中第一重要的。

作者简介：1962年出生，满族。1986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并成为该校教育管理学院管理讲师。16岁开始科普创作，著有中长篇小说和短篇选集《心灵探险》、《生死第六天》等30余部作品。四次获得中国科幻小说银河奖，一次获得星座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幻创作研究会主任。从1991年起，主持中国大学中第一个科幻小说研究课程。1993-1994在美国俄亥俄州立莱特大学讲授《中国管理实践课程》。1999年1月—2月，赴比利时鲁文大学访问进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