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心

吴岩

美国的自然是绿色的自然，蓝色的自然。在工业化如此博兴的国家里，不谈别的，仅仅是一小瓶杀草剂，就能体现出现代科学的巨大威力，它能将数英亩的杂草片刻间置于死地。但站在那以杀草剂生产闻名全球的大公司的厂区，你却看到处处芳草如茵。如果草木真的有灵气，一定会觉得震惊不已，也会为自己的存在庆幸不已的。

从飞机上俯瞰美国，这块土地大部分是碧绿的。这与成黄色基调的祖国土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自然条件的确有差异，但重视自然的保护，人人保有鲜明的环境意识，却又从骨子里透着不同。我们看过一场有七层楼高的大屏幕的IMAX电影《蓝星传》（THE BLUE PLANET）。在这部影片中的一个场面我至今难以忘怀。那是一场由飞机播撒火种而造成的山林大火，火象地毯一样铺天盖地，在方圆数百公里的土地上咆哮着，肆虐着，可以与大兴安岭的火灾相妣美。正当我们为这种毁灭自然的“壮举”不胜感慨的时候，画面一转，映入眼帘的，竟是20年后当地的一片葱茏。同样的层峦叠嶂已经唤然一新，参天的树木构成的巨大森林中，鸟鸣婉转，野花芬芳。画外音说：“这是有计划的规划自然，让美丽的和谐永留人间。”我们这才知道，原来美国许多看起来古老的树林，其实只是近20年努力的结晶。

与对葱茏的植物的依恋相比，美国人对动物的依恋可能更加易于察觉。大城市广场上自由飞起飞落的鸽子不用说，全美所有大学校园中四处躜动的悠闲而无戒备的小松鼠，就更不是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每天，总有一些好心的美国人带着自己特地从食品市场买来的食物，在固定的时间到固定的地点去犒赏自己衷爱的那些野游的精灵。传说有一个老奶奶，日日在小湖旁喂养一群鸭子。久而久之，她和鸭子产生了浓厚的感情。她给每一个鸭子都起了名字，有叫琼·芳登的，有叫玛丽莲·梦露的，有叫弗兰克林的，还有叫林肯的。一天傍晚，当她再也找不到琼的时候，她报了警。警察对这一“重要事件”进行了严肃的调查。结果证明，真的是某些好事之徒的蓄意“谋杀”。老奶奶得知此事，心情异常沉重，当晚即卧床不起。数月之后，她竟带着忧郁的哽噎而永绝人世。

一次，我在马里兰的朋友家吃饭，饭桌上我问主人：“这事可是真的吗？”

“为什么不呢？”主人反问我。“所有的生物都是有灵魂的，都是相互依恋的。琼和老奶奶，也许正是这样的一对儿。能与自己依恋的朋友一起进入天堂，老奶奶有福气呢！”

这事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想到人生的坎坷，社会的纷乱，命运的迷离。想到为了爱情和事业终生痛苦地寻觅，到头来失望和叛逆却总是象两种无法治疗的癌症，寂静中残噬掉生活的乐趣，把纯真和幻想咀嚼得一干二净。这么想想，老奶奶真是做了个既明智又幸运的选择，她和她的鸭子，永远不会相互背叛。

在俄亥俄州生活的岁月里，与我同住一个公寓的朋友有个叫伍德的美国HOST（主人）。伍德和妻子常常来找我们出去野游。这对夫妇如今也都将近60岁了，但看上去精神矍铄。伍德高高的个子，因为个子高，便常常佝偻起身体对你讲话，这却更使他平添了和蔼。我们俩时常讨论些关于亿万光年之外天体的运动“情况”。我们谈过恒星的衰老，更谈过宇宙的诞生。兴致来的时候，我们还谈到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尼尔斯·波尔、佛雷德·霍伊尔，以及在黑洞天体物理中作出了杰出贡献的斯蒂芬·霍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阻隔着心灵和肉体的屏障正在融化，我们正走在亿万光年的遥远星系路上，正在星雾弥漫的太空世界远航。伍德太太法吉尼娅自然不参加这样的谈话，每每她只是非常文静地坐在一边。法吉尼娅是小学教员，数十年前，伍德和她都在大学里读书，对大自然的共同爱好鬼使神差地将他俩引进了同一个“户外活动俱乐部”，于是就结下了这段美好的姻缘。我们离开俄亥俄的时候，伍德已经应邀到国外讲学，他的太太特意跑到我们的住所，告诉我们该在美国其他地方好好参观一下。一边讲，一边颇有些失望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失望并不是我们要走。每一个美国人都已经经历过太多的离别，天各一方已经不再能在他们的心中产生强烈的震荡。她叹息的，只是我们未来的行程中，可参观的自然风光实在太少。

“就是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纽约，我不是也发现了中心花园吗？只要心中存有对自然的向往，对自然的依恋……”我安慰她。

果然不错。

在西南部的短暂的五天里，我和我的朋友专门租了一辆车子，从洛山矶折返十数小时，到达亚利桑那州的大峡谷。格罗菲的雄壮音乐再一次在我们的胸中荡漾。从四面八方的所有方向上俯瞰这片地球表面缺失的下陷，看着它向四周延伸着的、扭曲着消失在远方的沟漕，在十一月寒冷的傍晚借着晚霞的余辉透视这片火红的土地，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人为什么应该具有对大自然的依恋。

你不应该单单地向往，也不应该单单地依恋。你还应该知道保护她。因为没有纯真、清丽、多情的自然，我们人类将生活于一个毫无美感的世界，生活于永恒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