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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手记-吴岩科幻小说2004

2004/12/10  幻想的边疆

盲人手记(节选)


(科幻小说)


吴岩



经济学:智慧与目盲

天生盲人,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你什么也没见过,有什么可痛苦的呢?
文革期间,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悲悯的种族。我们以为全世人民界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我们倾囊而出。那时候对中国人的评价是腼腆、友好、非常有智慧。
今天,全国人民都长上了眼睛,每个人都机灵地瞄准外国人的钱包,抓住一个“宰”一个。旅游区周围,地雷战地道战孙子兵法孙膑兵法釜底抽薪落井下石声东击西李代桃僵……什么都有,现代战争理论和中国古典兵法的良好结合,直接瞄准外国人的钱包做无情的打击,弄得他们闻风丧胆。许多到过中国旅游的游客痛发誓言,打死也不能再回中国访问。
为什么一个民族长上眼睛之后,反而没有智慧了呢?
我是永远也不想长眼睛的。
永远不想!

宇航学:打败欧洲航天局

  中国第一个宇航员杨立伟去美国的前几天,欧洲宇航局“及时地”抛出一张照片,说从太空用肉眼就能直接看到长城。
我真佩服欧洲人,时机多妙啊!
一石二鸟的一次发射!阿里亚那命中长城!
那时候我天天祈祷,但愿我的中国同胞都没长眼睛,没看到这次挑衅。
不长眼睛怎么可能呢?痴人说梦。看同胞们的多重出击吧!
科普作家最先出现,给欧洲航天局的打击先从肉眼分辨率这种科学常识开始。
第二波是遥感专家,让他们看看真正的遥感照片到底应该怎么解读。
第三波是地理学家,他们采用低科技的徒步考察,但更加具有田野研究的性质。
最后,为了证明长城照片纯粹子午须有,科学院院士积极行动……
一个如此荒谬、如此用心险恶的主题,却引发了如此深度的科研攻关和国民教育,真让我这种目盲者惊叹。
没想到,中国宇航技术超越欧洲的重要一步,竟然是以长城的失踪作为主题的。
中国人民勇敢的“站起来了”!


体育历史学:美国知音眼中的奥运史

第届奥运期间,《美国知音》做了一个大型纪念电视节目。这个节目的主题是,人类奥运会史其实是恐怖主义者和反对恐怖主义者之间的决斗史。
我有一种感觉,美国人口中有眼睛的人正在增加。
然而,想要超过中国目光敏锐者的比例,还是相当遥远的事情。
有事实为证。
文革期间,中国历史先被首先转换成阶级斗争史,然后转译成儒法斗争史,最后再翻译成王洪文江清张春桥姚文元如何战胜孔子加林彪加周恩来加邓小平的历史。
与我们能把历史转译三次的复杂做法相比,美国知音的那点雕虫小技又算得了什么呢?

教育学:一流大学备忘录
  
来自中国高等教育论坛上的消息令人感动,上面说,从北大、清华、复旦、南开、中国科大一直到省级、市级、甚至县级学校,无一没有建立起直通世界一流大学前途的伟大目标。想到1000多所大学熙熙攘攘地挤入世界一流高等教育殿堂的情景,真让我激动不已。
我把这个消息打电话给旅美作家张劲松。张却问我,你说的一流大学是指哪些学校?
“当然是世界顶尖大学!”
“这么说不准确。要有明确的评价标准。”
于是,他用畈依了西方文化的中国人那种一丝不苟精神向我描述起一流大学的客观标准:多少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多少亿年度科研经费、毕业生应该在多少万年薪之上……最后,他总结说,“按照这个标准,当前顶尖20都是美国大学,就连大名鼎鼎的牛津和剑桥,也只是个二流!”
放下电话,我感一种义忿。
牛津剑桥算得了什么?
我们加把劲,10年超过牛津,15年赶上剑桥怎么就没有可能呢?我们很多大学的博士生的数量,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其他指标怎么就无法赶上呢?
殖民者已经同化了我的好友。我要跟他保持距离。
为了恢复我对一流大学的信心,我转而寻求海内支持。
我的第二个电话打给北京大学文学院一位知名的儿童文学作家兼文学理论研究者。
“呵呵。”
他笑了起来。跟我东拉西扯了一番。放下电话之前,他突然说,“如果你能找到第三世界国家中哪一个有一流大学,就告诉我一声,我也好跟着高兴。”
莫名其妙!
我觉得不再跟我们自己圈中的人多谈。直接拨通了伦敦教育研究所,寻找理查森教授。
我在北京会晤过理查森,关系很好。他讲话常常非常直率。没想到得到我的电话,他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岩,你们要世界一流大学干什么呢?”
也是啊,我们要这么多“世界一流”到底为了干什么?
我再度肯定是因为我们的大学校长眼睛太过明亮,对一流大学看得太多的缘故。
盲人的好处是,可以不买时髦衣服、染彩色头发、佩戴高级手表、开名牌大奔……反正我们也没有眼睛,看不到这些。
除非,这些东西都是给别人看的!


心理学:遗忘的代价
  
有眼睛的人多,可能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为了处理眼睛收获的信息,大脑不得不压缩记忆、判断、思考、分析、决策等许多复杂心理活动的空间。这样的代价,惟有一个历史总长超过5千年的种族才能承受。
有心理学为证。
50年代,中国人学习苏联的心理学,大量翻译巴甫洛夫谢切诺夫和彼德罗夫茨基。在这些名字之外,还有维果茨基。这个20年代在苏联心理学领域已经光彩熠熠的人还组建了一个什么“活动学派”,网罗了鲁利亚、利昂杰夫等一批追随者。他所谓的“最新发展区”和“支架”,在中国心理学界家喻户晓。
可惜的是,刚刚改革开放,西方心理学部队就长驱直入,摧毁了苏联人建立的所有桥头堡。可怜的俄国佬一个一个地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维果茨基不知所终。在中国心理学界看来,学习欧美才是走向前沿的最好办法。我们真恨自己晚了解西方这么多年!
然而,事情也许会相反的方向变化。阴错阳差,我们怎么就不会领先一次呢?
苏联解体的第二年,西方心理学家在整整落后中国30多年之后第一次发现了维果茨基的伟大理论。一时间,维果茨基竟然成为比皮亚杰还要重要的心理学大师。许多最新的心理学理论,立刻在维果茨基的地基上发展起来。
这就是长眼睛的代价。
如果中国心理学家没有眼睛,会有更多的脑空间去根据维果茨基的想法而思考,而记忆,而建构,而开花结果,而做出比西方心理学家现在作出得更加深刻和伟大的发现吗?
眼睛是个害人的东西!它太贪心了。
好在我们有5000年的历史,不怕一时的失落。
想到这里,盲人便睡得更加安稳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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